第八十一章 墜星(1/2)
故事,要從槍匠的葬禮開始說起。
這天早上,九五二七換好了喪服,與好姐妹姍姍(三三零一)在酒吧守靈。
她屬實有點繃不住,明明老公馬上要換一套新皮膚,她卻要假作未亡人的哀傷模樣,實在是擠不出幾顆眼淚。
可是在一旁安慰白青青的姍姍同學不這麼認為,這姑娘剛剛辦完婚禮,並不知道內情,哪怕是流星也沒有對妻子說實話。造成了非常詭異的情形
姍姍前幾天還是穿著婚紗的新娘,幾乎和大姨(尋血獵犬)同時完婚。現在姨侄倆都換回了西裝,連回門酒都沒時間擺,狼母的血親們聚在一處,成了無名氏最親近的手足兄弟。
「青青啊」姍姍喊著小七的諢名,也是姐妹之間的暱稱:「你別這樣,我真的很擔心你。」
九五二七沒什麼自覺,丈夫的死訊傳出去之後,她就一直在假作哀傷,還把青蔥時代看的傷痛文學複習了一遍,天天在網上找刀子吃,生怕被客人們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如今還差最後一步,這葬禮辦完,她就逍遙快活了,再也不用端著一副怨婦的臉過日子。
「我沒事,我真的沒事。」
姍姍不信:「你越說自己沒事,我就越擔心,搞得我和你老公似的,你在和我拉扯嗎?我就喜歡用這招對付小星星呀!每次他惹我生氣的時候,我都說自己沒事沒事,女人越說沒事就越有事!」
「我真沒事!~」九五二七和雪明在一塊生活,將近九年十年的時間,鋼之心的加持下,她也漸漸變得平實樸素,不再去講怪話:「我說自己沒事就是真的沒事,沒有別的了。」
此時此刻,姍姍卻觸景生情,開始莫名奇妙的掉眼淚——
「——我怕,青青我真的很怕」
這頭半狼妹也不年輕,與小七同歲,她們都已經三十了。
她搭在小七的肩上,開始自說自話。
「咱們幾個這麼一路走過來,每次我都怕,還有你生孩子那一回,我想呀」
她張大了嘴,似乎哭得更狠。
「你怎麼能生下四個的?你會不會出事兒呀?」
「後來看見你們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我就覺得很好,再好不過了」
「最早的時候,你和槍匠就在我老公家裡聊天,我還不太明白,你那麼活潑的一個人,怎麼找了一塊木頭呢?他會來事兒嗎?他能逗你開心嘛?他配得上你嘛?」
「你總是在等,等他搖鈴,我害怕呀槍匠的任務總是九死一生的要是有一天你沒了我該找誰說話去我」
三三零一用鼻子去蹭小七的臉,這是青金半狼的習慣,在確認夥伴的信息素。
她的眼淚也跟著帶到小七臉上去,依然在喋喋不休的說著,傾訴著。
「我真的很羨慕你們,能順其自然兩情相悅的走到一起,我看著你開心呀,我也就跟著開心了」
「可是這傢伙怎麼說走就走了,這王八蛋」
「我去靈龕求求他呀,我求求他,不要把你的心也帶走好不好?青青,我求求他」
這個時候,九五二七反而像是在照顧孩子,她摟著好姐妹,輕輕拍打著三三零一的背脊,捂著這半狼妹的頭髮,撫摸著粗硬的髮絲。
「好了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姐明天就去物色幾個目標,給孩子們找個繼父」
三三零一:「啊?」
九五二七尷尬了那麼一下:「呃過幾天?」
三三零一:「啊?」
九五二七:「一個月!一個月行了吧?」
「你不是在開玩笑?」三三零一眼中滿是狐疑:「現在我有理由懷疑你早就想弄死這個公務員老公了,最毒婦人心啊你!」
「哈哈哈哈哈哈!」隔著一層黑色的頭紗,依然能聽見這位「遺孀」猖狂的笑聲。
在場的十來位賓客都挺尷尬的——
——察覺到氣氛不對,這個時候小七才收斂了一點。
「咳我就覺得吧」
她正了正神色,似乎是被三三零一的情緒所感染。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絕不希望我在靈龕前哭,如果他也能留下靈體,肯定不願意看見我們幾個最親近的人」
小七講到這裡突然破了大防,似乎是進入了心理預設的情景之中,因為這種「如果」,這種「假想」,已經在她的生活中習以為常,發生過無數次了。
槍匠和戰王每一次披甲出戰,她都好好想想,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見到雪明,哪怕是身為隨行侍者並肩作戰的情景,兩人要遭遇的生離死別重大危機實在太多太多了。
「他肯定不想我哭的肯定不想我擺著副臭臉,帶著幾個孩子,好像天塌了一樣,好像」
小七有些說不下去了,她開始哽咽,沒辦法控制情緒。
「我捨不得他我好喜歡好喜歡他」
「他說我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好土啊這個這個人」
「我笑起來真好看麼我能不知道麼笑聲要麼是擦玻璃要麼和唐老鴨似的」
「一想到這個事我感覺心都開始絞痛,有刀子捅進去攪來攪去的」
三三零一反倒扶住了白子衿,她慌了神:「不說了,不說了不說了,我的錯我的錯」
把主母扶下去,羅伯特·唐寧收拾完俱樂部二樓的事務,回到靈堂來接待賓客——
——這位門徒已經十分成熟,雖然沒有多少靈能天賦,在槍匠的指導下,他能獨擋一面,是無名氏元老院的話事人。
他知道老師沒死,但是此時此刻望見槍匠的靈堂,也有觸景生情的意思。
從今往後,再也沒有老師來指導他,路要靠自己走。這麼一通儀式辦下來,江雪明和真死沒有什麼區別。
老師的社會身份死去了,和學生們的情誼突然停止了,所有的人情往來斬斷了,樹立起來的權威就像是神像的法身,變得灰飛煙滅。
這對一個人,特別是一個男人來說,簡直是毀滅性的打擊。
唐寧在無名氏的辦公室呆了那麼久,他知道元老院的席位有多麼誘人,權力的滋味是多麼甜美。
那是一種智人還處於裸猿時代,就刻在基因里的特性,猴子要成為猴王,男人要出人頭地,要實現個人價值,要名揚天下。
最初槍匠老師把俱樂部的辦公室讓給唐寧的時候,他是受寵若驚,這好似一聲驚雷,那麼大的權力,老師是說放下就放下,一點猶豫都沒有,和玩笑話似的。
無名氏的元老院作為傲狠明德的傳聲筒,好比一個上達天聽的辦事窗口,對於唐寧來講,這是破壞力極強的工具,一旦用不好,他是要粉身碎骨的。
老師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能辦好這些事,相信他能握緊這把劍。
事到如今,槍匠老師連最後的身份都丟掉了——
——這幾年唐寧讀了不少中文經典,用秘文書庫里的哲學工具書來講,老師對他而言就像傳說中的仙人,似乎是真正走了一遍蛻化的道路,羽化登仙歸隱鬧市。從群眾里來,回到群眾里去。
到了客人們輪番告慰英靈的時刻,從無名氏的酒吧街升起一長串孔明燈。
唐寧要同門師弟哈斯本給加拉哈德的學生們準備座位,人實在太多太多,要從俱樂部往外排,往分星女士的旭日之屋,再到塑鋼懸橋和廣元路,從觀星台往下看,男賓區和女賓區的候王亭門洞前,也有不少民眾前來參加葬禮。
其中有乘客,也有普通人,酒吧街往五王議會的裙樓還能數清楚人數,各個戰團的慰靈人代表,各個學派的人們,各個元老院的領袖百忙之中抽身趕來,有三百多位戰友從世界各地聚集到此處,不在酒吧街和五王議會的無數人們,是數都數不清了,要共同見證一顆星辰熄滅的時刻。
早上九點四十分,葬禮開始之前,唐寧來到靈堂的電子墓碑旁,站在一道虛擬實境的投影形象邊——
——那是槍匠全裝上陣的模樣,閃蝶衣和攜行包,MOLLE裝具和備彈匣爆彈一應俱全,面盔上依然是湛藍的鋼印,身側有一頭活靈活現的青金軍犬,小橘陪在他身邊,掛載有反裝甲武器。
黑漆漆的墓碑之後是靈柩,靈柩里的骨灰,用破壞氣氛的話來說,是傲狠明德親爪塞進去的羊奶粉。
小羅伯特·唐寧先是朝墓碑鞠了一躬,然後回過身來,拘謹嚴肅的向賓客們低頭彎腰行禮示意。
他捏著衣領麥,感覺口乾舌燥,心中思緒萬千。
「感謝各位來賓在百忙之中抽身前來參加恩師的葬禮。」
「我的名字叫羅伯特·唐寧,在無名氏的辦公室工作,對於恩師在世界各地結交的朋友們並不了解,也沒有什麼可以講的,恩師一直都不喜歡我說廢話,在我的世界裡,他總是皺著眉,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
「我開口念叨幾句,他就會來指正我,告訴我該怎麼想怎麼做。只有在工作完成的時候,他才會開始讚許我,認可我」
「不好意思」
唐寧捂著嘴,沉默了一會。
「我並不是個能說會道的人,無名氏也一樣,我們都照著槍匠老師的吩咐來辦事,總是在聽,總是在做事,很少很少開口講話。」
「就像是一場格鬥,一次摔跤。」
「他也會說,在放倒對手之前把嘴巴閉上,哪怕對手完全倒下了,也不要講話,那只會讓你消耗更多的氧氣,肌肉開始鬆弛,戰鬥意志也會慢慢消失。」
「他就是這樣的人,我很難去形容,我很難」
唐寧揮了揮手,就此走下台,又慌張的回到台上,他就像個笨拙的小孩子,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
「各位來賓可以按照登記順序上台,你可以去見槍匠最後一面,說點什麼,說什麼都好——你討厭他,喜歡他,都可以都行,以後我們沒有他了。」
第二位登台的人是傑森·梅根,帶著靈體一起上來了。
溫蒂·米爾斯跟在傑森身邊,一起來到槍匠的虛擬投影身側。
「這傢伙總算死了。」傑森笑呵呵的說著:「你們看到剛才那個小鬼了嗎?他好像要哭出來了!」
台下的客人們傳出一陣混亂的喧鬧聲,有噓聲也有鬨笑,有憤怒的戰團官兵朝傑森比中指。
「我知道!我知道在這種場合抖機靈不禮貌。我明白!哦!哦哦哦!我記住你了!那個朝我做下流手勢的傢伙!」傑森揮著拳頭比劃幾下:「咱倆事後去打一架!就我跟你!」
緊接著,這位喜劇演員開始盡情釋放自己的藝術細胞。
「眾所周知,我是個藍石人,在我生命中最困惑,最艱難的時刻,他來到了我身邊,這傢伙傲慢無禮,強行撬開了我的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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