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艷遇(2/2)
他繼續往前走,可腦子裡那幅畫卻怎麼也抹不掉。
修身的風衣,淺淺的笑,還有那句「沒關係的」——不是敷衍,是真的不介意,是真的……溫柔。
這溫柔像一根刺,扎進他這些年被粗糲日子磨出厚繭的心裡。
他不自覺地想起家裡的婆娘。
那張永遠掛著怨氣的臉,那嘴裡永遠倒不完的苦水,那罵他「窩囊廢」時唾沫星子噴出來的樣子。
她不識字,看不懂他偶爾帶回家的報紙,只會用來生火;
她不懂他為什麼總加班、總出差,只會罵他不著家;
她更不懂他那些不能說的工作,只知道隔壁男人往家拿錢,而他拿不回。
孫德勝忽然站住了腳,靠在路邊的牆上,摸出支煙點上。
煙霧繚繞中,他閉上眼,那女子的影子又在眼前晃。
女人和女人,怎麼差這麼多?
他狠狠吸了口煙,又狠狠吐出去。
婆娘那張哭號的臉、罵街的嘴,和那女子的淺笑、溫言,在腦子裡交替閃現,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些年過的日子,像一潭發臭的死水。
可他有什麼辦法?
那是他婆娘,再窩囊再討厭,也是他娶回來的人。
煙燒到手指,他猛地一抖,將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孫德勝在街角蹲了半晌,抽完第三支煙,才起身。
然後繼續往前走,漫無目的,像要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統統丟走。
家是不想回的,可除了那個憋悶的屋子,他也不知該往哪去。
路過菜市場時,天色已經暗下來,攤販們正在收攤,地上滿是爛菜葉和污水。
他低著頭快走,忽然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影子——
那件灰色的風衣。
女子正蹲在一個菜攤前,挑揀著剩下的青菜。
攤主不耐煩地催著「收攤了收攤了」,她也不惱,輕聲應著,手上動作卻快了些。
稱好菜付了錢,她站起身,手裡拎著的除了剛買的青菜,還有一捆蔥、一塊用荷葉包著的豆腐、兩條用草繩穿著的鯽魚。
她走了兩步,手裡的東西晃得厲害,鯽魚的尾巴掃在風衣下擺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她停下來,想重新整理一下,可左手剛換了個位置,右手的豆腐又往下滑。
孫德勝站在幾步外,鬼使神差地沒走開。
他看見她咬著嘴唇,眉頭微微蹙起,卻還是沒喊人幫忙,只是笨拙地調整著那些兜兜掛掛的東西。
鯽魚又甩了一下尾巴,這回直接拍在她小腿上,她輕輕「呀」了一聲,往後退了半步,險些踩進一攤髒水裡。
「太太,我來吧。」
孫德勝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句話已經出了口。
女子抬頭,認出是他,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漾開淺淺的笑:「是您啊。」
她沒推辭,也沒客套地問「這怎麼好意思」,只是輕輕遞過手裡最重的那兜——裝著鯽魚和豆腐,還有那捆蔥。
孫德勝接過來,兩人並肩往前走。
「您住哪兒?」
「前面那條巷子,拐進去就是。」她指了指方向,又側頭看他,「您怎麼也在這兒?」
「瞎逛。」孫德勝答得簡短。
女子沒再問,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
暮色四合,炊煙四起,巷子裡飄出各家各戶炒菜的香味。
孫德勝忽然覺得,這一路走得格外安靜,又格外……舒服。
沒有絮叨,沒有埋怨,沒有指桑罵槐的挖苦。
身邊這個女人只是安靜地走著,偶爾側身讓過跑跳的小孩,偶爾低頭避開晾曬的衣裳。
到了巷子深處一扇黑漆木門前,女子停下腳步,轉身接過他手裡的東西,微微欠身:「多謝您了。」
孫德勝擺擺手,想說句「沒事」,卻覺得喉嚨發緊。
女子推開門,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舊通透,像看穿了他滿腹的心事,卻又什麼都不點破。然後門輕輕合上,將他隔絕在外。
孫德勝在門口站了許久,直到隔壁人家傳出招呼孩子吃飯的聲音,才如夢初醒般轉身離開。
往回走的路上,他腦子裡全是那個畫面——她咬著嘴唇整理東西的窘態,她接回東西時微微欠身的禮貌,她最後那一眼裡的溫和與瞭然。
家裡的婆娘,從來不會那樣看他,只會用白眼、用唾沫星子、用戳著脊梁骨的手指。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晾在岸上的魚,拼命想呼吸,卻怎麼也回不到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