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5章 南陵侯(2/2)
言罷,站起身來,拱手一禮,語氣疏淡:「崔某無意捲入諸位的紛爭,更無心爭奪大周權柄。今日茶已品過,話不投機,告辭。」
說完便要離開。
杜羽卻是臉色不變,身子向後輕輕一靠,倚在竹椅背上,呵呵笑道:「西伯侯何必如此著急?有一個人,你應當見一見。說不定見過之後,便會改變主意。」
他輕擊雙掌,廊外立刻傳來腳步聲。
柳文淵去而復返,身後跟著一名身著粗布灰衣、修為僅有聚元境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低眉垂首,腳步虛浮,神色間帶著幾分惶恐,被引至軒前,便不敢再往前半步。
杜羽羽扇輕搖,笑容意味深長:「崔侯,可還認得他?」
李墨白抬眼望去,眼神驟然一凝。
來人竟是……王七!
他心頭暗道不妙,面色卻絲毫未變,只眸光淡淡掃過,仿佛在看一個素未謀面的陌路人。
王七被他目光一觸,如遭針扎,慌忙垂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捏得發白。
「王七。」杜羽含笑開口,聲音溫煦如常,「莫怕。抬起頭來,仔細瞧瞧……眼前這位,你可認得?」
王七渾身一顫,肩膀縮得更緊,喉頭滾動幾下,卻不敢抬頭。
「嗯?」杜羽羽扇輕搖,尾音微微上揚。
王七臉色煞白,終於緩緩抬眼,目光躲閃地瞥向李墨白。
只一眼,便如被燙著了一般飛快垂下眼皮,聲音細若蚊蚋:「認、認得……」
「哦?」杜羽笑容愈深,「說說看,他是誰?」
王七嘴唇哆嗦,額角滲出冷汗,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聲音:「他……他不是崔揚。他是……是我在丹霞城做過嚮導的一位客人,叫……李墨白。」
「哦?」杜羽眉梢微挑,似笑非笑,「你看仔細了?西伯侯位高權重,容不得半句虛言。」
王七撲通跪倒,以額觸地,聲音帶著哭腔:「小人以心魔立誓!雖、雖然這位前輩的容貌,比當初在丹霞城時……似是改易了幾分,但其神韻舉止、言談氣息,小的印象可太深了,絕、絕不會認錯!」
軒內一時寂靜。
爐上茶湯沸騰,「咕嘟」之聲格外清晰。
杜羽緩緩轉目,看向李墨白,臉上那慣常的和煦笑意里,漸漸滲出一絲玩味:
「原來道友的真名叫『李墨白』……呵呵,沒想到竟是個假駙馬。這冒名頂替之罪……按我大周律法,該是死罪啊。」
李墨白心中暗嘆一聲:
果然!
當日一念之仁,終究是埋下了禍根……
但這念頭只在心中一轉,旋即又釋然。
這也算是舊習難改了……
他素來見不得淒楚可憐之人,梁言曾幾次提點他,仙路無情,過慈悲則易損己。
可他始終狠不下心腸,到後來,梁言也就不再多說什麼。
李墨白緩緩坐回蒲團,目光落在王七身上,語氣平靜:「王七,我待你如何?」
王七渾身劇顫,猛地將額頭磕在青石地上,「咚咚」作響:「前輩待小、小人恩重如山!當年丹霞城中,前輩不僅未因小人引路入局而責罰,反為小人拔除『滅魂釘』,贈丹贈靈石……是小人豬狗不如!」
「既如此,」李墨白聲音漸沉,「為何要背叛我?」
王七抬起頭,滿面涕淚:「前輩明鑑!小的不過聚元境微末修為,在各位前輩眼中便如螻蟻一般!那日離了丹霞城,原想隱姓埋名修煉,卻不料被南陵侯府的人尋到……他們問什麼,小的不敢不答啊!小的……小的也不想捲入這等天大的紛爭,可為了活命,除了開口,別無他法啊!」
他語無倫次,涕淚橫流,砰砰磕頭,青磚上已見了血痕。
「呵。」
南陵侯輕搖羽扇,悠然接口:「西伯侯何必與這等小人置氣?只要你肯點頭,幫老夫這個忙,此人……老夫自有手段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算為道友出一口惡氣。」
王七聞言,如遭雷擊!
他猛地轉頭,望向杜羽那張看似和煦的笑臉,眼中湧起無邊恐懼。
隨即手腳並用,跪行至杜羽座前,額頭砸地,砰砰作響:
「侯爺饒命!侯爺饒命啊!小的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字虛假,求侯爺開恩,饒小的一條狗命吧!」
杜羽恍若未聞,只笑吟吟望向李墨白,羽扇輕搖,等待答覆。
李墨白閉目沉默。
軒中寂然良久,唯有爐火嗶剝、王七絕望的磕頭聲,以及那越來越濃的茶香。
半晌,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波瀾盡斂,深邃如古井:
「……你想要我怎麼做?」
杜羽笑意更深,羽扇輕點案幾:「簡單。刺殺一案的主謀,只能是長公主玉璇。至於證據嘛……以欽天監的手段,加上老夫暗中協助,要多少,便可以『做』出多少。」
李墨白靜默片刻,點了點頭:
「明白了。」
杜羽撫掌而笑,羽扇輕揮:「能與李道友合作,實乃老夫之幸。」
李墨白不再多言,拂袖起身。
走過伏地顫抖的王七身側時,並未停留,只留下一句微不可聞的低語:
「好自為之。」
言罷,身影已沒入廊外斑駁竹影中,唯余茶煙裊裊,與階前一點未乾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