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師門(2/2)
他撫須沉吟著,道:「明日申哺,國子監課業結束後,隨老夫去見一個人。」
「是。」
薛白有些好奇,等了一會,顏真卿卻不說,反而問道:「近來未招惹是非?」
「沒有。」薛白道:「若有事,定會提前與老師說的。」
「如此便好。」
顏真卿還在點頭,卻聽這豎子接著又問了一句。
「老師可知,四鎮節度使王忠嗣回朝了?」
「你又想多事?」
「必不惹事,此事本與我與無關。」薛白再次強調,方才繼續問道:「可是為了石堡城?」
顏真卿反問道:「你何處得的消息?」
「茶樓酒肆間都在談論,據說聖人已決意拿下石堡城,下詔徵詢戰略。」
此事確實已不是秘密,只是與長安城許多人無關,因此只有少數關注時政之人在討論。
顏真卿一眼便看出薛白相詢此事不是無的放矢,冷哼道:「你待如何?」
「敢問老師,石堡城一戰有無可能避免?」
「只怕王忠嗣此番回朝,亦阻止不了此事。」
「既一定要打,學生或有一軍器欲贈於王忠嗣,老師以為如何?」
「好膽。」顏真卿當即叱罵。
他一聽就明白,倘若這軍器有用,薛白不說獻於聖人,那就相當於把原本能得的聖眷分了一部分給王忠嗣。
這是為何?結交邊將。
薛白亦在試探,見老師如此反應,便知此舉太過冒險了,應道:「學生說錯了,是獻於聖人。」
「是何軍器?」
顏真卿出自關心,才問出口,須臾意識到不能與學生爭功,擺了擺手,「你每多奇怪想法,倒不必給老夫看……」
「老師請看。」
薛白已將一個捲軸展開在他面前,讓他猝不及防看到了。
「這是……投石車?」
「學生猜想,如今的投石車尚可改進,這種配重式的重型投石車,射程、威力或可增加數倍。我為它起了個名字叫『巨石砲』,老師以為如何?」
「名字不錯,圖太潦草,若只依此圖稿,造不出的。」
「學生不過略懂大概,目前只有初步設想。具體有無用作、能否造、如何造,還得與工匠商議。」
「倒懂得事前與老夫通氣?」
「正是如此。老師叮囑學生安份,學生聽進去了,因此特來相問,此事可行否?」
顏真卿起身,捻須思忖,來回踱步。
獻軍器說來簡單,但當此時局,勢必又要捲入權爭當中。可若真依這小子所言,射程、威力增數倍,或可使大唐將士少死許多人。
終於,顏真卿下了決心,應道:「可行。」
「學生不是惹是生非了?」
「你可有相熟的能工巧匠?」
「還在尋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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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太學館中響起讀書聲。
杜五郎傾過身子,小聲地對薛白問道:「你今日可去豐味樓?達奚娘子想要向你致謝。」
「忙。」
薛白專注學習,頭也不回地伸手把杜五郎腦袋推開。
杜五郎想到親友們的官位都安排了,自己與薛白卻連進士都沒取得,確實不妥,也決意用功讀書。
「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
不知何時又睡著了。
醒來時課業已結束,旁人都走了,坐在前面的楊暄睡得正香,薛白正在收拾筆墨紙硯。
「走吧。」
「今日有文宴,一道去嗎?」
「好啊,文宴怎少得了我,都有誰?」
「不知。」
快出儀門時,杜五郎忽提醒薛白看向門外的一人,小聲嘀咕起來。
「看到那位老者了嗎?國子祭酒,韋公,諱名一個『述』字,京兆韋氏。官任太子庶子、銀青光祿大夫、集賢殿學士,編修國史十餘年,你還是初次見吧?」
薛白目光看去,韋述六旬年歲、長須花白,牽著一頭驢,正往驢背的褡褳里放書卷。
放好書卷,韋述腳一抬,卻沒能翻上驢背,他已年邁,身材甚胖,動作笨拙,轉頭見了兩個生徒,招了招手。
「來,幫老夫一把。」
薛白遂與杜五郎上前,扶著這位祭酒上了驢背。
韋述坐定,打量了薛白一眼,問道:「你便是那文才忽高忽低的薛白?」
「學生正是。」
「哈哈,顏清臣相邀,你我正要往同一去處,走吧。」
「……」
杜五郎不由又是眼睛一瞪。
此前陪博士、司業喝酒,已鬧出了好大一樁春闈案,這才平息了幾日,卻又要陪祭酒去喝酒。
到時若再鬧出一樁秋闈大案,又如何是好?
~~
作為堂堂國子祭酒、當世文史泰斗,韋述的宅院很大,不愧是京兆韋氏門戶。
可入內一看,韋宅卻與薛宅一樣是「刪繁就簡」的空曠樸素風格。
韋述卻不是因為賭博,而是因為家有藏書二萬餘卷,全都是他買來,親自校閱刊定的。
另有魏晉以來草隸真跡數百卷,古碑、古器、藥方、格式、錢譜、璽譜之類,當代名公尺題,無不畢備。
老者一路炫耀,入了大堂,便招呼老僕去沽酒。
不多時,有四個中年人聯袂而來,其中兩人正是顏真卿、鄭虔,另兩人則都是三十幾許年歲。
「哈哈,薛白已在,清臣既到,可算是把『韓愈』湊齊了。」韋述撫掌大笑,「引兩個小的見禮吧。」
眾人都笑。
顏真卿年歲較長,也不客氣,引見起他的兩個好友。
「蕭穎士,字茂挺,人稱『蕭夫子』『文元先生』,蘭陵蕭氏,南梁宗室後裔,鄱陽王七世孫。四歲賦文、十歲補太學、十九歲中狀元,先授秘書正字起家,今官任集賢殿校理。」
「李華,字遐叔,趙郡李氏,二十歲中進士。隱居多年,登博學宏詞科,擢秘書省校書郎,今官任工部主事。他們二人並稱為『蕭李』,文名揚於四海。」
「這是劣徒薛白,才華平平,還不見過兩位先生?」
「學生薛白,見過先生。」
「莫要多禮。」李華道:「我與蕭夫子很贊同你的文章,時人文賦過於繁冗了……」
~~
此前,杜媗曾與薛白說過青雲正道該如何分八步走,若沒有實例則很難理解。
而眼前這些人就是實例。
他們早的十九歲中進士,最晚的是顏真卿二十五歲才高中,個個都先任校書、正字,外放縣尉……都是往國之重臣的方向攀的。
韋述已是當今的文史泰斗;顏真卿往後的功業不必說;鄭虔得天子青睞,御口稱「三絕」;「蕭李」共倡古文,為唐宋八大家開先河。
可惜,李林甫把持相位,死死擋住了他們成為宰執的路,其後又逢天下變亂。
但他們都是天才,他們走的都是只有天才能走的最穩的路。
這是顏真卿把他的人脈展現給薛白,算是真正認下這個弟子。
……
「這劣徒天資是不差的,韋公若不信,可試他一試。」
「清臣既開了口,老夫豈有不信之理。今日難得相聚,且飲一杯再談文章。」
與一群天才聚在一起,薛白亦感壓力。
不過,他連詩佛都遊說過,今日更不會忘了結交官員,攜手上進。
一輪酒之後,他便盯上了李華。
「李主作任職於工部司?」
「不錯。」
「學生有一軍器欲獻於聖人,不知李主作可感興趣?」
李華雖二十歲中進士,運氣卻很差,守選了許多年沒等到闕員,年逾三旬才釋褐,如今還在九品官階上。
他近日聽聞,今科春闈有三人通過吏部銓選後直接補了縣尉、書記。
「若工部司有能幫上忙之處,薛郎子開口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