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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讒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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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園有很多處,驪山的秀嶺峽、曲江池畔、大明宮東側、禁苑之中……當今聖人所在,絲竹舞樂所在,即是梨園。

天寶六載,禁苑的梨花開得很早。

潔白的花瓣如同小雪球一般掛滿了枝頭,如雪花,如柳絮,卻香得多。

穿過成片的梨樹林,前方便是春蠶堂,堂中燈火通明,搭配著禁苑中景色,仿佛神仙居所。

入暮時,李隆基正在親自排演歌舞。

他不久前做了個夢,夢到洛陽凌波池中有一位龍女請求他賜曲。他遂譜了《凌波曲》,近來正在排演,因此搬到這邊來,免得被煩擾。

春蠶堂中響起了優美的曲聲,李隆基打羯鼓,楊玉環彈琵琶,馬仙期吹玉笛,李龜年吹篳篥,張野狐彈箜篌,賀懷智拍板。

殿中央,正在跳舞的是一個身姿曼妙的少女,名為謝阿蠻。

她沒有披帛,裙子裹在胸脯上方,顯出漂亮的香肩,臂上裹著彩紗,腳上穿的是凌波襪,正是「玉尖微露生春紅」,也是「翩翩彩練輕舒捲」。

楊玉瑤坐在席上,吃著果脯點心,目光始終追隨著謝阿蠻,心裡浮起一個想法。

她挺喜歡這個小舞師,身段美,性格乖巧聽話,想來不是個善妒的。

說來,神雞童賈昌便是得天子賜婚娶了舞師,傳為佳話。

一曲歌舞罷,李隆基放下羯鼓,笑道:「諸卿覺得如何啊?」

偏此時李林甫進來,行禮道:「臣請聖人春安。」

李隆基一見他,當即玩笑道:「右相嫌朕玩物喪志,故而薛白才與朕打了骨牌,當即被拿了?」

「臣不敢,臣只是在查辦李适之……」

「你來覲見,為了說這些?」

「不敢擾聖人雅興。」李林甫笑道:「臣是太久未能隨侍聖人,因此請見。」

「怪朕?」李隆基爽朗道:「那是何人在上元夜後抱怨國務繁忙、還要整夜隨侍御宴?」

李林甫毫不掩飾他的大驚失色。

「臣有罪,臣……確實是老了,不像聖人盛年依舊。」

李隆基聞言開懷,不再敲打,寬慰道:「朕未怪你,你身為宰相,為朕操持國事即可,隨侍之事自有旁人做。」

高力士聞言便要去辦個敕令,允李林甫夜間出宮。

「聖人,臣可以的。」李林甫笑道:「臣已料理好國事,想隨侍聖人,學習骨牌。」

李隆基心情好,看破他的心思卻不點破,抬手指了指他的鼻子,笑應了。

此時,薛白已至。

「擅牌者來了!」李隆基抬起雙臂,長袖一抖,瀟灑轉身走上牌桌,「來。」

絲竹聲又起。

樂師們繼續奏樂,為牌局增添氣氛。

如星辰般的點點燭台下,桌上的骨牌已擺好。

薛白並不客氣,也無李林甫那許多廢話,往牌桌前坐下。

楊玉瑤、楊玉環姐妹對視而笑,一個放下酒杯,一個放下琵琶,由宮娥幫忙收攏著裙擺上前;謝阿蠻不用再跳舞,提著舞裙,湊到楊玉瑤身後。

李林甫有些尷尬,抬眼看去,聖人身後站著高力士,貴妃身後站著張雲容,他只好站到薛白身後。

堂堂一國宰執,在宮外可以對薛白生殺予奪,此時也只能彎著腰,像僕從一般侍立。

「不愧是造骨牌之人啊,薛白這小子牌技了得,花樣也多。」李隆基動作行雲流水,「個中變化萬千,還真就只有他能打出來。」

「聖人是真正的天縱之才,從未見有人能學得這般快,打得這般好。」

普普通通的一句奉承,薛白說得卻很真誠。

而且他說話根本不影響打牌,才輪到他,牌已打了出去,一息功夫都沒讓人等。

楊玉環則稍慢一些,有時會捏著下巴思索一會,但她姿態極美,讓人看得舒服,願意等她這幾息;楊玉瑤牌技也好,一邊打一邊還能說些趣事。

眾人都很高興,唯獨李林甫藏著心事,站得好不自在。

「長安城近來有首詩在流傳,寫得極好,老臣來時還聽到有稚兒傳唱了。百千家似圍棋局……」

說到最後,李林甫卻是將這詩唱出來了。

這老頭看起來精神剛戾,沒想到歌唱得卻是極好聽。

李隆基準備要胡牌,瞥了楊玉瑤一眼,知道她也快胡了,目露思索,同時還隨口跟著哼了兩句,親自給李林甫和音。

唱罷,李林甫笑道:「臣有些好奇,分明是七言絕句,為何起這般詩名?」

他不失時機地將詩名點了出來。

薛白應道:「我本來就不會寫應制詩,覺得很得意就這般起名了,我看王摩詰就是這樣。」

「哈哈。」李隆基搶先一步胡了牌,朗笑一聲,指著薛白罵道:「不學無術,起個亂七八糟的詩名,也敢稱是應制之作。」

「已經在學了,隨杜子美學寫詩。」薛白面露遺憾,遞過籌碼。

「我差點就能胡。」楊玉瑤頗不高興,嗔了薛白一眼,不情不願地交了籌碼。

李林甫偷眼瞥去,發現聖人一臉好笑,像覺得薛白很有趣。他意識到此子聖眷頗濃,只好道:「說起杜甫,他近來所作的《飲中八仙歌》也在長安傳唱。」

堂中樂師技藝高超,紛紛改變了在演奏的曲調,默契配合。

李隆基似乎頗喜歡這首詩,低聲吟唱「左相日興費萬錢」絲毫不顯芥蒂之意。

落在旁人眼裡,很容易誤認為這位聖人還不知李适之因交構東宮之罪被查辦之事。

薛白轉念一想,明白過來,李隆基心裡明白李适之沒有謀反,不過是借李林甫之手,將這個聲望太高、親近東宮的宗室貶出長安。

在李隆基眼裡,並不認為這是在迫害,或許還覺得大唐朝堂風和日麗。旁人的任何委屈,都是為天子威望穩固而應該付出的。

「聖人,大理寺捉拿元結、杜甫等人,乃因他們與李适之勾結,證據確鑿。」李林甫逮著了時機,作出了解釋,「有官吏急躁了些,誤將薛白牽扯其中。」

他進宮為的便是坐實這樁案子,不讓薛白以饞言保住帶頭的舉子。

而一個「誤」字,他已退讓了一步,表示與薛白井水不犯河水。

不想,薛白竟是針鋒相對,道:「右相、大理寺豈能有錯?我一定是李适之的同黨。」

「豎子無狀,在聖人面前也敢陰陽怪氣。」

「右相使人捉我,我認罪了,右相又說我陰陽怪氣,這天下道理全讓右相說了不成。」薛白語氣不善,牌卻打得很快。

李林甫注意著語氣,道:「有官吏犯了點過錯,伱便要得理不饒人嗎?」

「那就是說我們是冤枉的,原來韋堅案中確實有人是冤枉的。」

薛白為的就是說這一句話。

他知李林甫的倚仗是什麼——李隆基對東宮的猜忌。

把持科場、排除異己,李林甫但凡是在削弱東宮,李隆基都會放任,所以三千舉子即使喊破了天,也能以「交構東宮」的罪名壓下去。

但薛白就是要李隆基親眼看看,這其中有多少私心。

李林甫一愣,偷眼瞥去,只見聖人云淡風輕地打了一張牌,卻明顯聽到這句話了。

他忽然後悔到御前與薛白爭辯。

哪怕辯贏了,聖人也會覺得是他沒把國事處理妥當,結果還是他輸。

果然。

薛白步步相逼,道:「原來右相早知杜甫與李适之勾結,知曉今科布衣舉子全都是韋堅同黨,不知其中是否有冤枉者?」

「信口雌黃,今科取士公平。有如此結果,乃因大唐盛世,人無匿才,野無遺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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