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歸(2/2)
「我必定如履薄冰。」殷亮執禮應了,道:「入冬有難題,等到開春,少府又要擔心春耕了。」
「若有難題,儘管遣人到長安來與我求助,不必有所顧慮。」
「是。」
能交代的其實也都反覆交代過了,薛白反正也留了不小的勢力在偃師,總歸是出不了大事。他安排妥當,也就準備起行了。
從赴任偃師到離任,正好過去一年,有改變一些事,但還不等他做到更多,自己已走到了官場的下一步。
人生匆匆,世情悠悠,個人之力面對世間百態,就像一艘小舟隨波萬里而江水還連綿不絕,那到底是他改變了偃師,還是偃師改變了他?
離開時天還沒亮,薛白沒有驚動百姓,穿過破曉前的黑夜,在洛河碼頭登上船。
他只帶了家眷青嵐、杜五郎夫婦、刁氏兄弟及其手下、公孫大娘及其弟子,杜家姐妹則會在安排好豐匯行之事後再回長安。
薛嶄也被留在了偃師,跟著老涼、姜亥歷練……
「哈,我回長安,我阿爺還留在洛陽。」杜五郎登上船便長出了一口氣,帶著欣喜的口吻道:「那我和運娘豈不是要獨自住在家裡?」
「你馬上也要守選授官了,想去洛陽嗎?」
「可別,當我求你了……」
正站在船頭說著話,太陽從東面緩緩升起,晨光灑落大地的一瞬間,薛白愣了一下。
因為他看到遠處正有許多人扶老攜幼地向這邊趕過來,也不知是誰泄漏了消息,他們招著手,想要送一送他這個縣尉。
「開船吧。」薛白道。
他自認為做得還是不夠,覺得愧對於這種送別,又覺得太過於形式化了。
縴夫們拉動縴繩,船隻緩緩離開碼頭,鄉民們卻已追了過來,在河邊揮手喊著。
「縣尉,讓俺們送送你……」
於這些鄉民而言,薛縣尉到任以來,貪墨少了,田地分了,稅賦減了,日子也就好過了,本要賣兒賣女的能一家繼續團圓,本要傾家蕩產的能繼續活下去,這就已經是難得的大好官了,哪能不來送一送。
他們沿著河邊追著船跑,追了一里地、兩里地,人數竟還沒有減少的趨勢,反而越來越多。
岸邊撲天蓋地都在喊著「薛縣尉」,構成了一副壯觀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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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中堆著裝特產的麻袋。
一隻匕首從麻袋中刺出來,在昏暗中泛著微微的寒光,劃破麻袋,有人影從中鑽了出來,起身,站在艙中聽著外面的歡呼聲。
「都捨不得薛縣尉嘛。」
任木蘭嘟囔了一句,轉身去割另一個麻袋,把盆兒也從裡面放出來。
「走,我們一起見識見識長安。」
「長安!」
盆兒用力地點點頭,只這兩個字都讓他心情激動……
船隻沿洛河而上,到了洛陽停泊了下來,薛白才發現了偷偷跟來的這兩個小傢伙。
任木蘭於是大言不慚喊道:「我是為了保護縣尉!」
薛白就當是被她說服了,也沒把他們遣回偃師,任木蘭不由大喜,當即就去找李十二娘玩。
離開洛陽,則是走陸路西行,與來時的道路一樣。
這次,還是路過了潼關,準備在潼關驛歇一夜。
傍晚,沒有了繁複的縣務,不見了來回奔走傳遞消息的吏員,薛白很不習慣,於是在黃河邊走了一會兒之後坐下來。
一輪落日掛在西邊,灑下萬道絢爛的晚霞,同時也緩緩墜向天邊的山巒,仿佛像這大唐王朝,到了不變就要墜落的時刻,無能為力嗎?可古時有夸父追日。
再轉頭望向東邊,黃河水決絕而去,頭也不回。
此情此景,正是「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遠遠的,還有漁船在河面上漂流。
他又想到了來時淹死在河裡的那幾個漁民,意識到自己在偃師縣哪怕做得更好,也改變不了剩下這些漁民的處境,只要有苛捐雜稅的逼迫,他們總有一日還會淹死在黃河裡。
要改變這一切,還是得到長安去,從朝堂之上開始變革。
薛白腦中想著這些,輕聲念了一句詩。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此番回長安,他務必得更上一層樓才行。
~~
長安,大雁塔。
一雙素色的繡鞋踩在階級上,楊玉瑤扶著牆,登上了第七層。
她今日來把楊銛的靈位寄在塔中請高僧們超度,辦完此事,莫名地就想登高望一望。
從東面的窗口望去,先是看到曲江池的一角,更遠處是長安的城牆……而城牆之外的河山於她而言就太遠了。
這一眼,讓楊玉瑤的心境有了莫大的改變。
以前她總是自視甚高,認為是她成就了薛白,可現在看來,薛白所嚮往的那一方廣闊天地,她根本就不敢去闖,她只敢縮在這長安城裡,嬌滴滴的,對一切變故都無力改變。
枉稱「雄狐」。
她想著這些的時候,有人匆匆趕到了塔下,遞了一袋錢給看守大雁塔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四下看了一圈,沒見到周圍有旁人,便把錢袋收了,跑去見虢國夫人府的護衛們,比手劃腳地說了起來,很快,有護衛往大雁塔這邊跑來。
明珠已意識到了什麼,到了樓梯邊去接消息,之後激動地揮了揮手。
「瑤娘,薛郎回來了!已到了府中。」
「那又如何?」楊玉瑤淡淡道,「他還不是要先去見顏氏。」
她神色不太好,全然不像明珠預想中的高興。
明珠卻認為,薛郎先來見瑤娘沒什麼不妥的,本就是姐弟,且阿兄近來還過世了,任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然而,已有一道身影策馬到了大慈恩寺外,翻身下馬,徑直往這邊走來。
「是薛郎!」
明珠踮了踮腳尖,往塔外看去,有些醉心地望著那越來越近的身影。
楊玉瑤反而還是沒太大反應,也不下塔,只站在那,不知在想著什麼。
薛白已經進了大雁塔,沿著那一圈一圈的台階往上登,那台階是越往上越窄,且越陡峭,方才楊玉瑤登上來時是小心翼翼扶著牆的,薛白卻還是三步作兩步。
「慢些,薛郎慢些。」明珠連忙溫柔提醒。
楊玉瑤這才轉過身來,薛白卻已到了她面前。
還沒來得及說話,她竟是被他一把抱緊在了懷中。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道:「我知道的,你很難過。」
一年未見,他竟還長高了些,楊玉瑤已算是很高挑的了,如今卻只到他嘴巴;他還強壯了許多,胸膛開闊,像是一張大床;但他也黑了些,髒了些,身上帶著灰塵、馬糞與汗餿的氣味。
楊玉瑤趴在薛白懷裡好一會兒,突然一把推開他,罵道:「你不想回來就別回來啊!阿兄都死了你回來還有何用?!」
薛白也沒解釋,由她發泄著,最後再次用力將她摟住,親著她的額頭柔聲安慰,任她大哭出來。
「嗚嗚……你還想著回來……你終於捨得回來了……」
~~
「薛白回來了?這麼快?」
楊國忠一直有派人盯著虢國夫人府,因此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
待得知薛白直接去了大慈恩寺見楊玉瑤,他臉上不由泛起了憂慮之色。
楊光翽也趕到了,得知消息,眼珠轉動,道:「國舅,下官認為,薛白不是為了李、王之爭才趕回來的,否則早便回來了。他這個時節才突然趕回來,只怕是想與國舅爭啊。」
「我當然知道。」楊國忠臉色傲然,道:「我在考慮的,是該以何態度面對他。」
「國舅打理內帑,得聖人信賴,何懼一薛白?」
楊國忠倒不至於信了這種蠢話,淡淡看了楊光翽一眼,讓他還是專心於斂財。
應付薛白之事,還是與右相商議更為穩妥,楊國忠遂又往右相府請見。
李林甫也已得知薛白回來了,反應卻很平淡。
於他而言,只要薛白不會與王鉷聯手就好。他知道薛白也懂分寸,所以寧可請陳希烈幫忙調動。否則,一個長安縣尉的任職,堂堂右相還不至於阻止不了。
「有何好大驚小怪的?意料之中的事。」
楊國忠一聽就意識到,這是雙方的立場不太一致了。
眼下,比起李林甫,他與薛白的衝突反而更大。
他也無賴,心裡打定主意,若李林甫不幫他對付薛白,他就不幫忙對付王鉷,嘴上卻是一副為李林甫考慮的樣子。
「只怕薛白一回來,把陳希烈、王鉷聯合起來,他緊咬著安祿山不放,若是再勾結王忠嗣,內有虢國夫人、楊貴妃撐腰,到時於右相不利。」
李林甫有些微微譏笑,愈發看不起楊國忠。
「與其盯著陳希烈,不如看聖人對薛白的態度。若聖人不喜歡他,他離長安愈近,離死愈近。」
「這是何意?」
李林甫招了招手,示意楊國忠俯身下去。
這動作讓楊國忠想到當年當唾壺時的場景,有些不願,但架不住好奇。
「本相猜測,薛白與貴妃走得太近了……」
楊國忠一愣,張了張嘴想要反駁,須臾卻意識到這真有可能,喃喃道:「如此看來,聖人是不喜歡薛白。怪不得他此前不肯回來。」
這一句話,許多事忽然就清晰了。
再仔細一想,關於如何對付薛白,楊國忠腦中已漸漸有了思路。
然而,不多時,蒼璧匆匆趕來,稟道:「阿郎,聖人口諭。」
「快請。」
很快,一個宦官到了右相府,在李林甫面前站定。
「聖人口諭,晉國公、右相、尚書左僕射李林甫接旨……哈哈,薛打牌既回了京,想必有許多趣事,明夜設宴花萼樓,十郎一道來吧。」
「臣,遵旨。」
李林甫領了聖人口諭時是有些懵的,心想著自己莫非猜錯了。
然而,當他琢磨著「薛打牌」這個稱呼,很快便想明白了,薛白離京已有一年,足以讓聖人消除懷疑與芥蒂。
更何況遠香近臭,如今他與王鉷打得不可開交,如何比得上剛回來的薛打牌讓聖人看得順眼?
聖人還能對一個少年郎記仇記一年不成?至少暫時而言該是不會的。
如此看來,薛白遠走一年還是走對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