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魚目混珠(2/2)
「可有別的證據?」
「沒有。」
也許是有些累了,高力士閉上眼休息了一會,但手指還在輕輕地點著。
過了一會,他問道:「他們讓你如何回答我?」
奚六娘方才說的全都是實話,卻沒想到高力士還沒有完全相信她,愣了一下,答道:「放我離開之前,杜妗說,讓我一口咬死是吳懷實與壽王勾結,陷害薛白。」
「你還是回到杜妗身邊,往後替我盯著他們。」
奚六娘似不情願,聞言沉默了一會,方才應道:「是。」
高力士嘆了一口氣,道:「放心吧,此事對你不是壞事。」
~~
薛白看著京兆府衙門的屋脊,發現上面盤踞的獸形裝飾也是螭。
螭首很像龍頭,據說是能吐水,象徵避火之意……薛白才知這也是「水龍頭」的由來。
高力士從堂中走出來時,見到的便是這幅薛白抬頭看螭首的情形。
這年輕人應該差不多快有二十歲了,身姿魁梧,挺拔英武,氣度雍容,最不凡之處在於那雙眼睛。
薛白分明是一個城府極深、滿心算計的人,奇怪的是,他有一雙很乾淨清澈、卻飽含故事感的眼睛。
什麼是乾淨清澈?沒有羞愧、怨恨,沒有不敢見人的躲躲閃閃,只有讓人一眼能看到底的坦然。使盡狠辣手段,卻還俯仰無愧於天地,敢於直視自己的心才有這樣的乾淨清澈。
但眼中的故事感又是什麼?該是極為豐富的閱歷,一生經歷、見識的事情像雪一樣落在人的心裡,沉澱,越積越厚,才能有這種深沉。
遠遠不是二十歲該有的深沉……
薛白回過頭來,見到高力士,笑了笑,執禮道:「高將軍問好了?」
高力士長嘆一口氣,走到他身邊。
「一定要除掉壽王嗎?」
「我不懂高將軍這是何意。」
「我問你,一定要除掉壽王嗎?」
薛白道:「我是朝廷命官,殿中侍御史,查到壽王妄稱圖讖。他不思悔改,反而搶先陷害於我……」
「你已經不是殿中侍御史了。」
「我的官位丟了,朝廷的律法還沒丟。」
高力士再問道:「你不是朝廷命官,也管不了唐律。我只問你,一定要除掉壽王嗎?」
「我管不了唐律,可它就在那裡……」
高力士一把拉住薛白的衣領,將他拖到角落,道:「我老了,沒力氣與你繞彎子,只問你,能不能放過壽王?」
薛白想了想,終於是給了一個回答。
「壽王……無辜嗎?」
高力士愣住了。
這個瞬間,他仿佛回到了記憶里的年輕時候。
那該是唐隆元年,當時聖人不過二十五歲,英姿勃發,帶著他悄悄進了禁苑,說服了當時的苑總監一起政變,七月二十一日夜,他們策反羽林軍,攻入玄德門,會師凌煙閣,誅殺韋後、宗楚客、安樂公主、武延秀、上官婉兒……
「全長安搜捕韋後黨羽,凡身高超過馬背者,盡皆處死。」
「殿下,會不會太過了?」
當時,高力士又對此事確認了一遍,那年輕人回過頭來,反問了他一句。
「他們無辜嗎?」
~~
十王宅。
這又是個靜謐的午後,壽王府中沒有來新的姬妾,而原來的歌舞都已經聽厭了,今日並無絲竹。
李琩雙手抱在胸前,愣愣看著天空出神。
他沒有什麼打探消息的門路,因此並不知道告狀之後的進展如何了。此時想起來,只覺得不過是一樁小事。
無非是與聖人說了「薛白與汝陽王言李倩未死」。
這是實話,李琩只是去說了個實話而已,不認為自己會惹上任何麻煩,唯一擔心的是,嫉妒薛白的心思被聖人看出來。
以他的處境,其實本不該多事,但想到薛白與楊玉環有染就怒火中燒,這才答應吳懷實入宮。如果聖人通過他們的姦情推測出他多管閒事的理由……其實也不會怎樣。
還能比現在更糟嗎?
「十八郎。」
壽王府的家令走了過來。
李琩回過頭,十分客氣地應道:「阿翁。」
他對家令與對高力士是一樣的稱呼,因這宦官雖沒有高力士的地位,主宰他的命運卻很輕易。
「中官將軍馮神威來了,想見見十八郎。」
「哦?是薛白的案子有消息了?」
李琩並不知道馮神威得薛白舉薦任官刊報院一事,此事他也無從知曉。
他滿懷期待地趕到堂上,只見馮神威站在那,既不坐,也不飲茶湯,連壽王府送的一點小禮物也沒有收。
「馮將軍,許久未見了。」
「今日來是有幾個問題想問十八郎。」馮神威道。
開了口,想到壽王並沒有任何消息渠道,他想了想,卻是先說了兩個消息。
「對了,十八郎可聽說,吳懷實死了?」
「什麼?!」
李琩大吃一驚,迅速思忖起來。
但在最初的驚訝之後,他想到的竟是「吳懷實果然猜錯了」。
吳懷實在他這裡聽說了幾個消息,武斷地認為薛白是李瑛那個死掉的兒子,還要以此對付薛白……當時李琩就覺得行不通。
果不其然,高力士出手,查明了吳懷實根本就是在誣告。
「那……」
李琩猶豫著,問出了他更在意的一個問題。
若不能通過誣陷薛白是逆賊之子來除掉他,卻不知薛白穢亂宮闈之事如何。
「吳懷實發現了薛白與貴妃……」
馮神威眼珠當即往天上一翻,道:「十八郎不問問,吳懷實是怎麼死的?」
「他如何死的?」
「信口開河污衊貴妃,當死嗎?」
「當。」
李琩不知所言,意識到不該從自己口中再提及貴妃。
方才是心裡太苦了,失了態。
馮神威眼看該傳達的都傳達過了,便開始問問題。
「十八郎檢舉,薛白與汝陽王說過廢太子之三子李倩未死,是嗎?」
「我……」
李琩心念轉動,想到吳懷實都死了,總不能由自己一人去對付薛白。
暫且饒那豎子一遭罷了。
「此事是吳懷實告訴我,並讓我去檢舉的。」
「為何?」
李琩想了想,道:「如今想來我才知吳懷實與薛白有私仇,挾怨報復。當時我卻是被他騙了,他權柄太大,我不敢得罪他,只好受他指派,到聖人面前告狀。」
「他為何指派十八郎?」
「也許是因為我的家令是他的結義兄弟。」
李琩靈機一動,順手除掉了那個他一直看不順眼的家令。
馮神威又問了幾句,最後道:「那便請十八郎親筆寫明情由,奴婢交給聖人過目。」
李琩當即照辦,相當於這御狀撤訴了。
把親筆信交出去時,他想著,事情就到此為止了……
~~
「你死我亡的局面,必須除掉李琩才能收場。」
薛白被安排在京兆府的公房中住下,第一件事就是寫了奏章,稟明他查到李琩妄稱圖讖後反而遭陷害的經過。
他把奏章遞在杜有鄰手裡,道:「還請伯父交到右相府。」
「右相能出手嗎?他答應過武惠妃『一定保護壽王』。」
「就是他答應過,才必須狠狠劃清界限。」
杜有鄰恍然大悟,拿著奏章去了。
他倒還不忘安排人手給薛白沐浴。
「好好洗洗吧,這一身的狗味。」
「好。」
「高將軍把你安排在京兆府,與放了你也無兩樣,放心,我會照顧好你。」
「多謝伯父了。」
「一家人,客氣什麼。」
杜有鄰走後,薛白抬起胳膊聞了聞,大概明白什麼是狗味。
之後還真有人端了熱水過來。
薛白自在房內擦洗,又聽到了推門聲,他遂道:「水還真是不夠了。」
「誰是給你送水的?」
轉頭一看,卻是杜家姐妹來了,都是一身小吏裝扮。
杜媗微低著眉眼,打量了薛白,道:「沒有被用刑吧?」
「阿姐這般關心,試試便知道。」
「別胡說了。」
杜媗上前,從薛白手裡接過帕子,打濕,替他擦洗了背。
薛白有感於她的溫柔,微微一嘆,道:「放心吧,沒事的,除了沾了些狗味……說來,鷹狗坊平時關的不是宗室子弟就是宮中宦官。」
杜妗道:「所以阿姐才特別擔心。」
「放心,沒成為宮中宦官。」
「成宗室子弟了?」
薛白笑笑與杜妗對視一眼,點點頭。
杜媗則低聲問道:「你是廢太子之子?」
面對她這個的疑問,薛白想了想,還是搖了頭。
讓最親近之人知道真相,往後再出意外,她才知曉該怎麼做。
杜妗走到他身邊坐下,低聲道:「想必高力士也信了?」
「你試探過他了?」
「嗯。」杜妗道:「當時我見了高力士,眼看說服不了他,乾脆攤牌,準備動手了,他忽然改了口……但你知道,我為何敢相信他並放他走嗎?」
「我知道。」
「你知道?」杜妗道:「我可是賭了一把,若高力士是騙我的,一出門便帶禁軍來剿了我們。」
薛白道:「彼此還在試探,不會輕易動手的。」
杜妗笑了笑,感到輕鬆了許多。
當時,她面對高力士這個一輩子在皇帝身邊察言觀色的老人,很難。
但她之所以敢賭,是認為高力士捨不得殺薛白,因為薛白好像是一個寶藏,腦子裡有無窮無盡的東西。試想世人發現了一個寶藏,是想毀掉它,還是收為己用。
高力士看著哪吒重生的故事,說明白薛白的心思了,那個神態,讓杜妗想到一個問題——他真的確定李倩死了嗎?
這想法不是毫無端倪,杜妗正是隱隱有這樣的猜測,才會在得知高力士連夜去了掖庭之後寫那封帖子邀請他,並確信他會過來談話。
高力士在試探她,她又何嘗不是在試探高力士?
「你回來了真好。」杜妗握住薛白的手,讓他感受她手心裡的細汗,低聲道:「我很怕我賭輸了,但我之所以敢賭,是因為對你有信心,他會支持你的。」
「他還沒有支持我,他只是想驗證他的猜想。」薛白道:「我們不能讓他發現我是冒充的,但只要我不對他承認我是,他就沒辦法認為我是冒充的。」
杜媗有些驚訝,小聲問道:「你是冒充的?」
「媗娘真相信了不成?」
杜媗道:「如今你說你不是,我反而不太敢信,真不是在耍笑?」
「阿姐是真信了,才讓奚六娘換了一套供詞的?」
「是啊,若非如此,我豈有那般底氣?」
杜媗此時回想,依舊心有餘悸。
今日奚六娘要被帶去受審,她是真當薛白是皇孫,又通過杜妗的試探、從而判斷高力士當會保護皇孫,才敢臨時作出決定,讓奚六娘與高力士坦言。
「如此說來,我們騙過了高力士?」
「是啊。」
「計劃之初,不敢想我們能瞞過這隻老狐狸。」
「若能得了他的支持,一切都是值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