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動念 走進他心裡,在他懷中肆意妄為。……(2/2)
司裕剛來魏州的時候,阿嫣曾讓管事給他租了院落在外住,他不肯,便在府里騰出了個空著的屋子供他落腳。後來因他在西禺山救護阿嫣有功,武氏便讓人將閒置的客院騰出了一套,專給司裕用。
阿嫣與謝珽過去時,院門虛掩著。
仲春二月,滿院陽光明媚。
風颯颯的吹過地面,有幾隻小麻雀在草地上覓食,阿嫣推門進去環視一圈,沒見著人影,便開口道:「司裕。」
話音落處,司裕飄然落地。
——他除了阿嫣偶爾出門時趕車外,幾乎無事可做,對魏州城的繁華街市又無甚興趣,閒暇時候,除了關著屋門練身手,便是找個樹杈躺著睡覺。自幼練就的警覺使然,阿嫣與謝珽、盧嬤嬤緩步走來時,他已聽到了動靜,原以為夫妻倆是要去別處,加之不太想看到謝珽,便未現身添亂。
直到阿嫣開口喚他。
司裕立時坐起,飄然站在了她的跟前。
少年頎長的身姿又抽高了點,也沒有拱手行禮的規矩,只看著阿嫣道:「找我?」
「是呀。來謝謝你。」
阿嫣說著,讓盧嬤嬤將錦盒都放在院裡的石桌上,笑吟吟道:「元夕那夜遇刺時,你幫了不小的忙。回府後非但沒能請醫延藥過來道謝,還險些將你卷進麻煩里。今日我和殿下過來,就是特地謝你的。」
司裕聳聳肩,仿佛這只是小事一樁。
這樣吝於言辭的做派,阿嫣已然習慣,遂將那錦盒揭開道:「喏,這是新買的料子,回頭請裁縫過來給你做幾身衣裳。還有這玉佩,也算名家手筆,這把彎刀雖短,據說是也是貢品……」她挨個將東西給他看,末了又道:「都是些小物件,留著隨便玩吧。」
「唔。」司裕對這些原本無甚興趣。
不過她送的就不一樣了。
他毫不客氣的將玉佩收進懷裡,又試了試那彎刀的鋒刃,一貫沒什麼情緒的眼睛裡終於有了點波動。
「這個好。」他說。
阿嫣瞧他喜歡,笑得眉眼彎彎。
旁邊謝珽亦拱手道謝。
——拋開這個少年對阿嫣超乎尋常的忠心不論,兩回遇襲時,司裕都能護阿嫣無恙,又不顧安危奉命來助他,這都令人感激。謝珽並非狹隘之人,哪怕心裡為這超越尋常主僕的忠心有點泛酸,道謝時卻也真心實意,亦將徐曜備好的謝禮送上。
司裕瞥了一眼,權當收了。
而後,阿嫣便笑吟吟向謝珽道:「殿下若無旁的事,就先回去麼?我還有話跟司裕說。」
那語氣神態,倒像有些體己話不願讓他聽到。
謝珽知道她的性子,倒不至於懷疑她跟司裕有什麼,但瞧著少女迫不及待要將他趕走的姿態,反而不想動了,只巋然站在那兒,淡聲道:「你先說,我不急。」
「殿下先回嘛。」阿嫣見他果然起了好奇,愈發擺出不願讓他聽見的架勢,一雙小手按在他胸膛上,輕輕往外推道:「殿下那麼忙,就別在這兒耽誤了。回頭我帶些蜜餞回來,送去外書房磨牙。」
說著話,擺出個撒嬌般的笑。
謝珽退了幾步,到底沒好再堅持,便只轉身而去。走出去幾步,心裡覺得有些不對勁,便假裝忽然想起了件事,去而復返,徐徐走向院門,凝神去聽院裡的動靜——並非他愛聽牆角,實是阿嫣今日的舉動迥異於往常,實在勾人好奇。
離院門尚有幾步時,她的聲音便低低傳來。
……
院裡,阿嫣斂了方才的撒嬌的模樣,容色稍肅。
暖融融的春光里,司裕乖順站著。
他身上穿的是深灰布衣。
大約是習慣使然,他手裡除了阿嫣讓玉露買了贈送的衣裳,旁的都是同樣的顏色與款式,穿舊了也懶得換。因不捨得穿壞阿嫣給的衣裳,一年裡,有九成的日子都穿這身深灰色的,新衣舊裳來回換。不過他眉眼清俊,身材高挑,哪怕破布裹在身上都是好看的。
被誣為刺客的那回,他穿的也是這身。
阿嫣至今都記得當時的情形。
少年站在謝礪和武將前面,雙手被反捆在身後,旁邊兩名侍衛仗劍羈押,孤身一人被眾口圍攻,背影瞧著格外孤單。
那樣的處境令人難過。
他不是誰的僕從,做車夫不過是為報當日好心救下的恩情,還數次護阿嫣於危難。那樣出眾如鬼魅的身手,只要他願意,這天底下無處不可去。就連謝珽這種鼻孔朝天的人,都會收起臭脾氣,對他存兩分客氣。
然而那日,就因車夫的身份,他被謝礪等人輕視折辱,隨意栽以罪名,羈押捆縛。
虎落平陽被犬欺。
阿嫣替他委屈,亦憤憤不平。
此刻開口,說的也都是肺腑之語——
「先前你說要做兩年車夫時,我其實沒太當真,就是看你執意,拗不過才答應的。司裕,算上在客棧的那回,你已經三次救我於危難了,就是有再多的恩,也該清算乾淨了。真的,你不欠我一星半點,反倒是我欠著你。」
她說得認真,令司裕眉頭微動,「所以?」
「所以我不想再委屈你。」
「這兒跟京城不一樣。太師府里終歸都是我的親人,只要我別添亂,就沒人敢碰你。但這座王府里都是能翻雲覆雨的人物,動輒定奪生死。讓你委身做車夫,已是十分委屈的了,上回那樣的事更會令我不安。司裕,那點恩早就報完了,你不必再被它束縛。往後天高地廣,你該有新的去處。」
庭院裡春風輕柔,司裕終於明白了她的意圖。
「趕我走?」
「不是要趕你!」阿嫣知他孤身一人無家可歸,對這事或許會敏感,連忙擺手解釋道:「我向來都拿你當朋友,就像徐姐姐和徐秉均那樣。你留在這府里,肯定會受很多委屈,車夫這個身份配不上你。」
更何況,王府往來的儘是高門貴戶、文官武將,在謝瑁抖露出司裕殺手的身份後,定會有人另眼相看。
就連侍衛們,恐怕也會多加提防。
譬如這回送謝瑁下葬,司裕以車夫的身份隨行時,阿嫣就留意到了許多暗裡打量的目光。
那讓她替司裕難過。
這些話阿嫣沒有明說,司裕卻猜得出來。
即便自幼的磨礪早將種種情緒抹殺,即便殺人時已無任何感情,亦不貪戀這紅塵里的繁華,他生而為人,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旁人敬懼或提防的目光,他都感覺得到,哪怕未必多在意,久了也會如一根刺橫在心裡。
司裕從不是好脾氣的人,若非顧忌阿嫣的處境,當日謝瑁那般捆縛指責時,他其實早就將匕首架在對方脖子上了。
但他願意收斂。
哪怕只是個身份卑微的車夫,只要是與她有關的,他似乎都樂意接受,甚至為之歡喜。
而此刻,她卻要他離開。
司裕看著阿嫣,臉上仍沒什麼情緒,「我沒地方去。」
無親無故,亦無家可歸。
阿嫣早就想好了,「這有何難。你若不覺得委屈,我手上有田產亦有鋪子,你想做什麼都行,我讓田嬤嬤的兒子帶著你。魏州這麼大,外面還有更廣闊的錦繡河山,你若無牽無掛,也不妨四處遊歷。累了就來魏州喝杯茶,我定會好生款待。」
款待一個旁人聞之色變的殺手嗎?
司裕難得的扯了扯嘴角,「魏州城沒意思。」
「或者你也可以先去京城,那裡是天下文墨薈萃之地,匯集了四海列國的東西。等我日後回到京城,你若還沒有旁的打算,不論車夫管事,或者另尋個安身立命的事情都成。再或者,我想辦法給你另辦戶籍,你若投身軍中,或許還能有一番作為。」
這些事情,司裕都無可無不可。
他只望了眼牆外,「你還想回京城?」
「我在這裡也未必待得長久。」阿嫣終於藉機說出了想說的言辭,「當初倉促嫁過來,原就是堂姐任性,做出逃婚那樣荒唐的事,迫不得已才臨危受命的。這地方終歸離家千里,謝家也未必會接納我這強塞來的王妃。等情勢有變,我還是想回京城去,不必再備位充數。」
這些話她不敢當面跟謝珽說。
畢竟那位少年襲爵,心高氣傲,哪怕偶爾會在她面前流露溫柔,縱橫捭闔的鐵腕卻無半點改變。
當面坦白的情形,阿嫣實在不敢想像。
她不是沒見過謝珽威冷的樣子。
但凡傷及他的傲氣,觸到他的逆鱗,她好不容易才求來的那一方安寧恐怕得徹底泡湯。屆時,若回到成婚之初提心弔膽,如履薄冰的日子,那就真的沒法活了。
但這瓢冷水卻不能不潑。
否則,若放任謝珽這股邪火燒下去,遲早得擦槍走火,落入更加尷尬的境地。
進則死敵,退則死法,總得有個選擇。
既然暗示無用,這法子應該夠委婉了吧?
阿嫣見司裕瞟著牆外,便知謝珽應該是去而復返,已經在外面「湊巧」聽起牆角了。
也不知道他聽了,會不會生氣?會不會有所收斂?
阿嫣心裡敲起了小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