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5章 記憶海潮(2/2)
林三酒無聲地說,你是誰?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好像在這三個字一問出口的時候,夢的主人忽然怔了一怔——雖然他始終抵抗著、不讓林三酒走近,但她畢竟正站在他的夢裡;他的情緒、他的狀態,就是困住她的漆黑水流。
會察覺夢有了變化,也不奇怪吧。
林三酒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
驀然之間,她踏上了一片淺灰石磚地。
它無邊無際地鋪展出去,她看得清腳下石板磚上的細細裂紋,看不清它延伸向何方;她只知道,這裡似乎是一片廣場——她似乎來過。
……是什麼時候來過?這是什麼地方?
在灰濛濛天地交接之處,在風也沉落消寂的時間裡,坐著一個黑衣人影。他的身體半弓著,仿佛在等待著自己蜷曲的脊骨一節節化作刀刃,切開皮膚與外衣,扎進世間的風裡。
他半垂著頭,看不清面容;包裹著黑色皮革的雙腿,長長地軟在地面上,就像是一個……就像是一個失去牽線的人偶。
林三酒如果不是在夢裡,大概會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忽然想起來,在剛剛擊敗梟西厄斯之後,大巫女曾抬起眼皮,朝她問道:「人偶師在哪裡?」
那個——那個十二界裡人人避之不及的瘋狗?喪心病狂的殺人魔?
是……是她忘記的人?
林三酒想要再往前走幾步,但才一動步,就聽見遠處那人又低低地說:「我說了,別過來。」
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在別人的夢裡,一切都不受她的控制。他說別過來,她果然就走不過去了。
看不清面容,卻能看見他腿上漆黑皮革泛起一線長長的,暗啞的光。濕透的黑髮,耳垂上一隻銀質長耳墜,在沉沉的灰暗風中,微微搖盪。
那是他不久以前才新換上的一隻耳墜,那時她還想過,很好看。
林三酒慢慢朝地上蹲下去,雙膝落地,水滴打在石板磚上,一顆一顆地染深了地面。
被耳墜勾起的、失去的記憶像海嘯一樣打上來,打得她搖搖擺擺、不能自已;等洶湧海潮退去時,她卻依然雙手空空,那海嘯只是一場幻影,什麼也沒留下。
「第一次……還是第一次聽見你在夢裡問我,我是誰。」
他並不抬頭,也不轉眼看她。似乎即使在夢裡,他也希望能沉睡過去,連說話也像是夢囈一般。「還真夠與時俱進的。」
聽了一會兒林三酒無聲的嘶喊,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怎麼?在夢裡,那顆糖就沒效力了?是啊,我是人偶師……不要這樣一遍遍地叫我。我聽了……渾身都在痛。」
他停頓了一會兒,朝灰沉沉的天空仰起頭。
「真是夠可笑的。」
他重新低下頭,拖起一隻好像被水浸透的、沉重的手,沒等捂住自己的眼睛,又跌落下去。「十二界恨不得殺我而後快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我在這個地方一動不動睡了好幾天,除了你,卻誰也不來。」
等等,你在哪裡?
那陌生男人卻像沒聽見一樣,慢慢收攏散落一地的四肢,慢慢地站起身。
「我沒辦法自己結束這一個笑話。我在睡夢裡等著死亡,也等不到,反倒只有你一次次地來。我煩得想殺了你……或者不入睡,你就不會來了。
「不入睡,你就不會來。
「……無法放棄,面對不了,也做不到不看。」
他站在路口上,周圍不再是石板磚鋪就的廣場了;林三酒忽然想起來,這裡是落石城。
是她在殺死宮道一之後,愣愣坐著的那一條石板路。
他頓了一頓,終於回過頭,與林三酒第一次目光相觸。二人遙遙相望;過了幾秒,他轉身離去了。
倒吸的那一口尖銳的涼氣,令林三酒猛然睜開了眼睛;她一時之間,幾乎錯覺自己又被人掐住了脖子,隨即才意識到,是她在夢中哭得太厲害,鼻子早堵得嚴嚴實實,一點氣也透不進來。
她大口吸著氣,從草地上爬起身,女媧依舊坐在遠處,面色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霧蒙蒙的月,在女媧身上染白了一線涼光。
「醒來得真是時候。」她低聲說。
「那個人……那個人就是他?」林三酒說話時,氣仍一頓一頓地,喘不均勻。「我知道他是誰了……可是我、我怎麼用方舟帶他回來?我什麼——什麼都不記得了!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如果他死了——」
「你是方舟的主人,」女媧打斷了她。「具體要救誰,怎麼救,自然只有你來決定,也只應該是你的決定。」
林三酒怔怔抬起頭,想起了她剛才的那一句話。「你說『真是時候』……」
「你的【扁平世界】,質變就要完成了。」女媧靜靜地說。「要思索怎麼把忘記的人帶回來,不妨等看過【扁平世界】的新形態再說吧。」
至能源送達倒計時—01:24
臨近結局,壓力真的非常非常大。
這個結局是我在放棄了好幾個設想之後,斟酌醞釀很久的結果,我自己挺喜歡的。不過寫文這麼多年,我很清楚,做不到所有人都滿意。(別說滿意了,甚至做不到所有人都看見我寫了啥)
但我依然希望能讓大多數的人滿意,給你們和末日相伴的時光一個合格交代。所以嘛,壓力真的很大……大得睡一半醒過來,手心都在出冷汗的地步。
有時真覺得,文是要拿命寫的,連網文都是,真不公平啊,不是說網文門檻低來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