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初變(1/2)
當然了,接下來這一路並沒有什麼意外,惟有水澤深處偶爾傳來幾聲奇異的水響,惹得船夫們愈發警惕。不多時,水面之下忽然翻起幾道渾濁的浪涌,幾尾怪模怪樣的大魚猛地撞破水面,撕咬住來不及騰飛的水鳥;鱗甲泛著暗灰的光,嘴邊長著尖銳的觸鬚,模樣兇悍,似是被漕船的動靜驚擾,竟朝著船舷撞來。
可它們還沒有來得及掀起什麼像樣的動靜,船上的護衛便已反應過來,幾支投矛應聲而出,精準扎中大魚的腹部,另有護衛端起火銃,幾聲悶響過後,火星濺落在水面上,餘下的大魚或被擊殺、或被擊傷,掙扎著沉入深淺不一的水澤中,只留下一灘灘淡開的血污,隨波蕩漾,很快便被渾濁的水光掩蓋。
風波暫歇,商隊繼續沿著蜿蜒的水道前行,撥開層層迭迭的蘆稈,約莫半個時辰光景,一座藏在葦盪水道深處的城寨,或者說是人聲鼎沸的據點,就出現在了蜿蜒而行的船隊面前。它並非規整的城池形制,更像是依水而建的聚居據點,木石壘砌的矮牆沿著水道兩岸延伸,牆體上爬滿了深綠的藤蔓,與周邊的蘆葦盪渾然一體,若不走到近前,即便站在高處,也難辨其蹤跡,隱秘得恰到好處。
這裡就是囫圇泊,也被當地人俗稱為五岔河口的所在;來自大片葦盪中的五條水道,在這片突然開闊的水泊中驟然減速,最終匯聚成一片平緩而深邃的數里湖面。每當風靜日和、水澤沉寂的時刻,湖面便宛如一面澄澈的鏡面,將空中的天高雲淡、岸邊綿連無盡的碧色葦叢,一一清晰倒映其中,天地相融,蒼茫而靜謐。
可這份安寧終究短暫,很快就被商隊漕船划過的漣漪與蜿蜒軌跡,輕輕切碎、徹底打破,鏡面般的湖面泛起層層碎光,與船槳的划水聲、遠處的人聲交織在一起,添了幾分煙火氣。當然了,這處據點的前身,其實是歷代各條河流裹挾的泥沙,在葦盪水泊深處,鬱積出來的一片泥灘地。更早的時候,則是罪犯、流人、逃奴,以及走私販子,聚集而成的一個隱藏窩點,靠著水澤的隱秘與水道的便捷,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苟存,專做些見不得光的營生。
後來,隨著唐人重新征服了花砬子模地區,也就是圖蘭低地、鹹海流域之後,便以昔日羈縻屬的火尋州為核心,在這裡建立起新的疆域,將這片蒼茫水澤納入掌控範圍。而這處泥灘窩點,也隨之發生了巨變——它變成了那些戰敗逃散的本地勢力,包括從屬於黑衣大食(阿巴斯王朝)的貴族餘孽、降而復叛的部族首領,繼續反抗唐人征服與統治的重要據點之一。
這些反抗者世代盤踞於此,借著蘆葦水澤的天然屏障,一次次發起反亂與騷動,不時四出襲擊周邊的城邑、市鎮與軍屯,成為唐人穩固這一區域統治的心頭大患。也正因如此,囫圇泊所在的城寨,在常年的征戰拉鋸中,被反抗者一次次擴建、加固,又被攻入其中的大唐鎮戍軍,及其附庸的城傍、藩兵,一次次攻破、抄掠與焚毀,幾番興衰起落,滿地皆是歲月與戰火的痕跡。
最終,在原地廢墟之上重建起來的聚居點,褪去了昔日反抗據點的戾氣,卻因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成為了如今貫穿大夏東疆與大唐嶺西分界線上,一條重要穿行捷徑必不可少的中轉點。往來的商隊、信使、游士和旅人,皆需在此休整補給、打探訊息,而霍山總督潘吉興所安排的接頭與會面地點,恰恰就在這處地處兩國交界、身份微妙的三不管地帶中的關鍵節點之上。
此刻映入商隊眼中的囫圇泊城寨,遠非尋常水村可比。土圍搭配木柵並非一味粗夯,臨水的一面嵌著密密麻麻的削尖木樁,直插泥沼,既能抵禦水匪鑿船偷襲,也可防異類撞岸;牆頂每隔數丈便設有一座木構望樓,覆著焦黑的板瓦,樓中哨兵身披蓑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蘆葦盪的每一處異動,望樓之間還牽有細韌的麻繩,一旦遇警,梆子聲便能順著繩索與水道,瞬間傳遍整個據點。
寨內街巷依水而建,皆是用夯實的沙土混著卵石碎鋪就,雨天不滑,晴天不起塵。兩側多是吊腳木屋,底層架空,既能防潮,也可兼作船塢與儲物間,上層住人,家家戶戶的窗下都繫著小小的木筏,門口掛著風乾的蘆根、鹹魚與水禽,空氣中瀰漫著魚鮮、草木與煙火交織的獨特氣息。最熱鬧的是位於城寨邊緣上的三岔市,這裡既是貨棧雲集之地,也是各方勢力默許的榷場。
在這裡可以看見,來自唐土的絲綢、瓷器、書籍,也有來自南方天竺之地,或是西面海路帶來的香料、寶石與異域藥材,還有本地部族的皮毛、魚乾、腊味、蘆葦編織品,在簡陋的棚攤間互通有無;戴著尖頂帽的河中粟特商人、裹著纏頭的波斯人、身著短打勁裝的唐人後裔、眼神狡黠的土族頭人,操著各種參差不齊的腔調討價還價,人聲鼎沸,連水面上的水鳥都被驚得,在半空盤旋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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