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二章 遠來(1/2)
在阿姆河與錫爾河尾閭相匯之處,圖蘭低地/鹹海流域的上游,正是另一番蒼茫景致。雖然天際線上的遠山,大片的皚皚冰雪依稀,尚未完全消融;但開春解凍後的融水,已經順著千溝萬壑的山體,倒灌進地處的河汊中,化作日益高漲的滾滾水線。
而在千萬支流的匯聚處,大片的蘆葦盪如無邊無際的碧色浪濤,從河濱的淺灣一直鋪展到天際線,稈葉高逾人肩,青蒼中泛著銀白的絨光。風過之時,千萬支蘆稈簌簌相磨,聲如潮湧,又似低嘯,捲起層層迭迭的綠浪,漫過星羅棋布的淺淖與水灣。
水澤里的水色帶著咸澀的灰藍,倒映著流雲與天光,偶有銀鱗一閃,是洄游的魚群穿破水皮,驚起幾隻白羽水鳥,斜斜掠過蘆梢,留下幾聲清唳便隱入了蒼茫深處。濕泥的腥氣、蘆葦的清苦、鹹水的凜冽,混著遠處鹽湖泛來的淡淡礦物氣息,在風裡纏纏繞繞。
靠近澤地邊緣的地方,蘆根交錯盤結,形成一片片浮洲,踩上去便有渾濁的水線漫上來,帶著陳年腐殖的軟膩;而往深處去,水道漸寬,水面平靜得像一塊蒙塵的鏡子,連風都似被吸進這無垠的蘆葦迷宮裡,偶爾才捲起一縷細碎的白浪,拍打著蘆叢根部,漾開極淡的漣漪。
這片看似靜穆的水澤,卻像一頭沉默而古老的巨獸,將無數的隱秘與兇險,都藏在了那層層迭迭、望不到盡頭的青蒼葦葉之下。正當風勢漸緩,蘆浪初平之際,一陣細碎的木槳划水聲,從蘆葦深處隱約傳來,打破了水澤的沉寂。聲響極輕,混著蘆葉的簌簌聲,若不細辨,竟險些被這蒼茫景致所掩蓋。
不多時,幾艘窄長的翹頭蓬船,便撥開層層葦稈,緩緩駛入了開闊的水灣。漕船吃水不深,船身窄而修長,正是適配水澤淺灘的形制,船舷上裹著厚實的牛皮,用以抵禦蘆葦稈的刮擦與暗礁的磕碰,船尾插著一面褪色的青綢旗,旗面上繡著一枚模糊的駱駝紋樣,正是承接往來於河中與鹹海之間的鹽運商隊旗號。
每艘蓬船上,都堆著鼓鼓囊囊的粗麻貨袋,或是綑紮好的大小箱籠藤筐;船底板上還殘留著灰白的鹽粒。從遙遠下游鹹海周邊鹽湖採運的青鹽,是河中之地最常見的民生物資之一。而回程的時候,則會裝載上銅器、香藥、皮毛、棉布、油膏等土特產,乃至循著各條商道,匯聚在河中的絲綢、紙張、瓷器、乾果、茶葉、蔗糖等外來貨物。
船頭上,幾個身著短打、面色黝黑的船夫,正彎腰奮力划槳,他們褲腳高挽,小腿上沾滿了渾濁的泥點與水漬,臉上刻著風霜與疲憊,卻依舊動作嫻熟,默契十足地操控著漕船,在密密麻麻的葦盪,遮掩的縱橫交錯水道中穿行,像是游魚一般靈活的,避開水下盤結的蘆根與暗藏的淺灘。
船夫們皆是沉默寡言,惟有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語氣急促而謹慎,目光不時掃過四周茫茫的蘆葦盪,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這片水澤看似平靜,實則暗藏危機,既有迷路陷入蘆葦迷宮的風險,更偶有劫掠商隊的盜匪潛藏其間。而在天象之變後,又多出了異化和畸變的野獸、水生威脅。
而在其中的一艘翹頭蓬船上,江畋也在慢慢回想和思量著,來自呼羅珊/霍山道的訊息。那位潘大督的前幾封信件,都相當的厚實;基本上是事無巨細的通報了,對於大斷事官葉氏的殘黨,及其在逃的黨羽,還有龍台觀爆發的妖邪事件中,牽涉到地方官吏、貴族藩屬的追索和清算進度;算是完成當初承諾和約定的一部分。
但似乎是因為,一直沒有得到回應的緣故,隨後私信的內容,就逐漸變得越發簡略起來;道理也很簡單。潘吉興雖然貴為行省總督,鎮守東境重鎮木鹿多年,但畢竟並非完全的一手遮天。清算行動推進到一定程度,必然會觸動本地勢力的現有利益;那些未被牽連的貴族與官吏,兔死狐悲之下,難免會生出潛在的抵制與不合作之心,長此以往,甚至可能演變成公開的抗拒,乃至區域性的騷變,這便是潘吉興如今面臨的第一道困局。
更不必說遠在大夏伊都的天城皇庭,定然不會坐視潘吉興借清算之名,不斷壯大自身勢力、尾大不掉。如今大斷事官、首府督軍等一系列要職皆因清算而空缺,若繼續讓潘吉興主導後續的肅清與善後,他便有了藉機剪除異己、獨攬地方大權的風險,這絕非皇庭所願。是以,天城皇庭派人前來接手地方肅清事宜、主持善後,同時委派新的大斷事官、督軍等要職,已是勢在必行,無可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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