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二章 遠來(2/2)
更不必說遠在大夏伊都的天城皇庭,定然不會坐視潘吉興借清算之名,不斷壯大自身勢力、尾大不掉。如今大斷事官、首府督軍等一系列要職皆因清算而空缺,若繼續讓潘吉興主導後續的肅清與善後,他便有了藉機剪除異己、獨攬地方大權的風險,這絕非皇庭所願。是以,天城皇庭派人前來接手地方肅清事宜、主持善後,同時委派新的大斷事官、督軍等要職,已是勢在必行,無可逆轉。
因此,到了後來的幾封信箋,都變得越發的簡明扼要;似乎,也代表著這位因緣際會曾與江畋,有過良好默契與協力的潘大督,越發疲於應付、日益煩勞的潛在處境。尤其是在第十一封信箋內,開始暗示和提及,伊都方面有意將其調任他處,乃至直接召回中樞訊問……因此,希望能夠從江畋這裡,獲得某種響應和反饋,或者說是,尋得一絲支撐與底氣。
因此,似乎是為了打動江畋之故,潘吉興在後來的信件中又特意提及,為了追討龍台觀背後潛藏的亂黨餘孽,他曾先後派遣好幾撥人手,北上越界,潛入相鄰的圖蘭行省、鹹海道境內,繼續推進追捕之事。這幾撥人手之中,既有他麾下最為得力、久經沙場的將校統領,也有熟悉當地風土人情、悍勇善戰的本地義從,更有世代侍奉潘氏家族、忠心耿耿且戰力強悍的精銳部曲;到了後來,他更是破格委任了一名個人忠心與職業操守皆無可挑剔的法曹推官,親自帶隊前往圖蘭行省主持追捕局面,足見其對此事的重視,也藏著向江畋示誠的心思。
可世事難料,這般周密的布置,最終卻落得個折戟沉沙的下場。那些分屬不同渠道、有著不同身份掩護的派遣人手,一旦踏入圖蘭行省、鹹海道的地界,便陸陸續續相繼失聯,沒了任何音訊,仿佛被這片蒼茫大地徹底吞噬一般。就連那名曾在大夏境內偵破過多起驚天大案、揭舉過數樁陳年積案,素來沉穩縝密、行事穩妥的法曹推官,也在不久之前徹底斷絕了聯繫,再無半點消息傳回呼羅珊。
到最後,唯有其中幾支作為偏師、負責潛在策應的受僱義從團體與游士小隊,有少數人身負重傷、狼狽不堪地逃回到了呼羅珊境內,被巡邊游弋的兵士所獲,才算留下了一絲線索,也讓潘吉興得以知曉,北上追捕的人手,已然遭遇了不測。可偏偏禍不單行,就在潘吉興為北上追捕失利、人手失聯之事焦頭爛額,滿心期盼著江畋回應之際,新的變故讓他早已自顧不暇。
只因來自大夏伊都的皇庭使者,已然攜著天城皇庭的明詔與符節,抵達了呼羅珊行省治所木鹿城,一到任便徑直接管了所有與葉氏殘黨、龍台觀妖邪事件相關的案卷與囚徒,甚至派人封鎖了那隻巨蟲的殘骸,半點未曾給這位鎮守一方的潘大督留有餘地。或者說,來自本地貴族和邊境藩屬的反彈,比他料想的更早,也更加激烈,這也間接促成了皇庭使者的倉促到來,變相奪走了他手中的清算之權。
因此,在最後一封信箋當中,潘吉興不但提供了一個位於邊境上的交接地點,以便移交之前調查所得的諸多線索;還在信箋中懇請江畋,能夠看在彼此短暫相處還算默契、曾並肩協力一場的份上,給他那些失聯的部曲與將校,捎帶一個身後的交代,也算盡他一份主君之責。當然了,江畋親自出馬還有一個重要緣故。當初自大宛都督府北部的天柱堡,出逃的那些疑似拜獸教餘孽,也是逃入沼澤,消失在大夏的圖蘭行省/鹹海道方向。
只是因為去年入冬寒潮南下的第一場大雪,徹底中斷了追擊的最後痕跡和線索。想到這裡,江畋自絲綢軟墊上正起身來;對著外間問道:「我們已經到了哪裡了。」隨即,在艙外傳來值守傔從之一的回應:「回秉官長,此處已然出了,大宛都督府地界,屬於鹹海大澤的東南邊緣了。」「根據之前先人建立的水道地標判斷,囫圇泊和五岔河就在不遠處了。」
這時艙外,風勢漸起,蘆稈簌簌作響,木槳划水的輕響與船夫的低低叮囑聲,透過油布縫隙隱約傳來。蓬船划過水面,留下一道道淺淺的水痕,很快便被後續的船隻覆蓋,又被風捲起的漣漪抹平。蘆葦葉擦過船舷,發出沙沙的輕響,與木槳的划水聲、船夫的低語聲交織在一起,在蒼茫的水澤中緩緩迴蕩。偶爾有幾隻水鳥落在船舷上,啄食著掉落的糧食碎屑,被護衛輕喝一聲,便撲棱著翅膀,飛進了蘆葦深處。
行至水澤腹地,水道愈發狹窄,蘆稈愈發茂密,幾乎遮蔽了半邊天光,船身只能緩緩挪動,船夫們不得不不時用長竿撥開擋路的蘆稈,小心翼翼地前行。打頭的蓬船上,做河中商人打扮的將校,微微蹙眉,抬手示意船夫放緩速度,低聲吩咐身旁裝成護衛的同行軍士:「此處地勢偏狹,最宜埋伏,仔細戒備,莫要大意。」軍士頷首應下,握緊了腰間的長刀和多管火銃,目光愈發警惕。(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