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初變(2/2)
在這裡可以看見,來自唐土的絲綢、瓷器、書籍,也有來自南方天竺之地,或是西面海路帶來的香料、寶石與異域藥材,還有本地部族的皮毛、魚乾、腊味、蘆葦編織品,在簡陋的棚攤間互通有無;戴著尖頂帽的河中粟特商人、裹著纏頭的波斯人、身著短打勁裝的唐人後裔、眼神狡黠的土族頭人,操著各種參差不齊的腔調討價還價,人聲鼎沸,連水面上的水鳥都被驚得,在半空盤旋不落。
城寨的西北角,保留著一片斷壁殘垣,那是上一次大唐鎮戍軍攻破據點時,特意留下的廢墟。焦黑的樑柱斜斜插在泥地里,牆基處還能看到箭鏃與火銃彈丸嵌入的坑窪;斷牆之下,幾位白髮老者正坐在青石上曬著太陽。他們多是世代居於此處的流人後裔,親眼見過黑衣大食貴族的驕橫,也嘗過唐軍鐵蹄下的安寧,此刻正用沙啞的聲音,向圍坐的孩童講述著當年水寨攻防、蘆葦盪中夜襲的往事,語氣里沒有太多怨恨,只有對這片蒼茫水澤既愛又恨的複雜。
當然了,江畋所在的船隊,並沒有上岸,只是停泊在暫時空出來的一條入水棧道邊;同時,掛燈的船桅上緩緩升起一面特製旗幟。旗色淺青,邊角繡著細小的蘆花紋樣——這是潘吉興事先約定的接頭標識。旗幟甫升起沒多久,便有不少撐著小舟或是木劃的本地人,紛紛朝著船隊靠攏過來,他們手中舉著裝滿土產的籃子、筐子,隔著船舷低聲兜攬售賣,語氣里滿是淳樸的急切,打破了船艙內外的相對安靜。
沒過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從城寨方向趕來——正是明闕羅。他乃是江畋此次特意指派同行的外圍人員,早已提前從另一處隱秘水道潛渡上岸,負責先行聯絡接頭事宜。此刻,他混在那些兜售土產的本地人中,不動聲色地引著一人,緩緩登上了江畋的坐船甲板。被引來的是個粗脖塌背的短衣漢子,褐發微卷,面色黝黑,雙手緊緊攥著腰間的布帶,神色間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侷促與僵硬。不等那漢子開口稟話,江畋抬眼掃了他一眼,目光沉冷如冰,語氣沒有半分遲疑,當即沉聲道:「這是假的!拿下!」
江畋話音未落,甲板兩側早已戒備待命的護衛,便如離弦之箭般撲出,動作迅猛利落,不等那短衣漢子反應過來,粗壯的手臂便已死死扣住他的肩頸與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漢子吃痛,悶哼一聲,原本緊繃的神色瞬間被慌亂取代,掙扎著想要掙脫,嘴裡含糊地嘶吼著晦澀的胡語,聽起來既有驚恐,也有幾分色厲內荏的戾氣,可護衛們的力道絲毫不減,反手便將他按跪在地,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甲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明闕羅見狀,面色一凜,快步上前,躬身向江畋請罪:「屬下無能,竟被此人矇騙,險些誤了接頭大事,請官長降罪。」他眼中滿是愧疚與自責,方才上岸聯絡時,在預定的記好處遇到此人。自稱是潘吉興麾下親信,還能說出事先約定的暗語,他一時不察,便將人引了過來,未曾想竟是個冒牌貨。江畋擺了擺手,目光依舊落在那假接頭人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你無關,此人偽裝得雖巧,卻藏不住身上的破綻。」
因為,當初潘吉興在最後一封信件里提及,長期在五岔河口候命的,是他的親信部下;但是最終負責出面聯繫的,只會是他的養子之一;絕不會假以他人之手。而眼前這人,渾身透著久經勞役的滄桑,身形佝僂、手足粗糙,活脫脫一副底層苦力、船夫的模樣。潘吉興身為霍山總督,權勢顯赫,其信任的養子即便行事低調,也絕不會落魄到這般境地,更不至於混得與苦力、船夫一般無二——這便是他最大的破綻。
他抬手示意護衛將假接頭人拖下去嚴加看管,務必撬開他的嘴,逼問出背後主使與真實目的,隨後轉頭看向明闕羅,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再上岸一趟,仔細打探潘吉興的消息,順帶留意城寨內有無異常動靜,尤其是最近才到來的任何事物,切記謹慎行事,莫要再中圈套。」明闕羅躬身領命,沉聲應道:「屬下遵令,定不辱使命。」說罷,便轉身跳上一艘小木劃,趁著混亂,悄悄劃入蘆葦盪,再度前往囫圇泊城寨打探消息。
甲板之上,護衛們依舊戒備森嚴,江畋望著城寨的方向,指尖捻著那半塊狼頭令牌,思緒翻湧——這場接頭,從一開始,就藏著不為人知的兇險。看起來,那位潘大督似乎捲入了,大夏中樞到地方的某種權利爭鬥;這本來與江畋毫無關係的,但若是有人想要藉此找事;或是妨礙了自己的事情,那就不要怪自己犁庭掃穴,連根拔起了!或許,這就是那位霍山總督,所期盼的結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