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令聞(1/2)
另一邊,暖閣內的江畋已然換好衣袍,端坐於案前,聽著侍從稟報大宛都督府與河中群牧監公使求見的詳情,又聽聞了溫憲那邊傳來的、關於嶺西飛訊線路工程的奏報,這才恍然回神。他微微蹙眉,心底暗忖:這飛訊線路延伸之事,不過是當初他上書求歸長安時,隨口一提的諸多條件之一,怎麼就被人冷不防答應了下來?
江畋心中清楚,遠在夷州大島,以朝廷冊封大使、權宣徽院南使身份坐鎮的高景之,早已代表朝堂與大內立場,初步應下了東海公室提出的一系列條件。其中一條潛在條款,便是自福建路治所福州、水師駐留的候官鎮,修通一條跨海飛訊線路,經澎湖列島等節點,最終抵達夷州首府東寧府天興城。這也是朝廷第一次嘗試,鋪設一條真正意義上的跨海飛訊線路。
當然,在此之前,諸多前置條件與施工經驗,早已有所鋪墊。中土大地上,飛訊線路本就拔山跨水,越過無數大江大河、橋渡關津,穿行於風霜雨雪、蠻瘴暑熱的險惡之地。歷經世代鋪設延伸,朝廷早已積累下相當成熟的經驗,以及數量不菲的專屬工匠、技師與施工人員。惟一的硬性限制,只來自朝廷層面的嚴格管控——若未上報尚書省,未經通政使、樞密院等一系列相關衙門核准,私下私設這類線路,便等同於私蓄兵甲、謀逆作亂的重罪,即便是皇族公室、諸侯外藩,也一概如此。
是以,絕大多數四夷九邊、藩屬領地之內,都只能退而求其次,採用壁板信號塔作為替代,這也成了大唐天朝與四方屏藩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技術代差。可一旦得到朝廷核准批覆,鋪設飛訊線路便只剩下現實層面的材料成本與施工難題——譬如造價不菲的拉絲銅線,或是稍次一等的傳導鐵絲,線路一長,用量便極為驚人。
再就是用於防水、防塵、耐腐蝕、耐溫差的線路外層包膠。這個時空里的穿越者前輩,雖未能普及後世橡膠樹,卻已先行開發出成熟平替——遍布中土南方的杜仲膠,與產自西域的橡膠草。兩者產量雖遠不及後世改良橡膠樹,卻也已形成規模化量產,由此衍生的雨衣、雨布、鞋靴、日用器物等膠皮製品,早已深入大唐臣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即便後來有人,從萬里之外的下新洲、北俱蘆洲那毒蟲瘴疫橫行的濕熱雨林中,千辛萬苦輾轉獻來成批橡膠樹苗,在中土栽種成活,也未能掀起多大波瀾。發現並獻苗之人,雖依梁公遺訓得厚賞,可這種高產量橡膠樹,只適宜在海南、交州等濕熱多雨之地成活,根本動搖不了中土內陸早已成型的杜仲膠、橡膠草龐大產業,只能通過海路傳向五方天竺、南海諸侯等地,反倒因在當地長勢良好、產量可觀,成為南海、天竺一帶大宗輸入中土的特產,被稱作南海膠、流汁膠、灰膠。
是以,無論是鋪設線路所需的銅鐵物料、木樁管材,還是大量耗用的膠皮,所產生的些許溢價,以如今東海公室的體量,不過是輕而易舉之事。唯獨最核心的器械——用以產生傳導電弧的並聯電池缸,與各節點對應的收發機關,作為嚴控重器,始終把持在朝廷專屬部門手中,嚴防地方仿造擴散。可這一套,對同樣來自後世的江畋而言,全無破解門檻,若不是條件受限,他甚至想直接整出原始版無線電。
因此,飛訊線路一旦登上夷州大島,便由不得它不向外擴散延伸,成為東海公室強化內部管控、提升地方響應速度的關鍵手段。相較之下,反而是在嶺西之地繼續延伸鋪設飛訊線路,潛在成本與施工難度,還要遠遠超過通往夷州的跨海線路——畢竟後者,只需從福州一路接入即可。而以特製基樁、預製沉箱逐段沉入海中的覆膠線路,只要不是遭遇極端風浪,一次沉底成功,便不受多數海潮、風浪氣候影響,可穩定使用很長一段時間。
類似的項目還有不少,其中便包括在夷州大島上,大範圍普及運用大唐境內已初具前景的原始蒸汽機、煤動機關。只不過,大唐沿襲至今的蒸汽機,依舊碩大笨重,通常只用於靠近煤產地的大型礦山、冶煉工場,提供採掘、輸送、排水的輔助動力。在許多地方,它甚至競爭不過同樣出自梁公布局的傳統水力機關。直到江畋從另一個時空引回全新版本,又以西京里行院及私人名義,在京畿道周邊開辦一系列示範性配套工場,這才有了起色。
可幾年發展下來,京畿道的蒸汽機關產業也差不多觸到了天花板。本地世代傳承的水力工場,雖在成本與效率上不及新制蒸汽機,可盤根錯節的體量實在太大,可供驅使的廉價勞力基數同樣驚人,足以勉強抹平技術差距。江畋也不可能仗著身份,一聲令下便強令所有人改行,更不可能不計代價強行換代——京畿、關內道作為天下兩京十六府的統治核心,各行各業的市場需求龐大到極致,只要避開少數賽道的正面競爭,這套成熟完善的舊產業體系,依舊能穩穩維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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