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四章(2/2)
四下里屍橫枕藉,死者姿態各異,有的雙眼圓睜、面露驚恐,有的胸口插著斷裂的刀刃,鮮血浸透衣衫,還有的脖頸扭曲、面色青紫,顯然是遭人暗算身亡,濃重的血腥味與餿酒的濁臭交織在一起,刺鼻難聞,連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死寂。
更有零星幾個灰頭土臉、滿身血污的酒客與夥計,被粗麻繩死死反綁著雙手,跪倒在血泊之中,兇悍的護衛靴底重重踩踏在他們的後背,將其按得無法動彈。有人被粗布索套住脖頸,繩索末端攥在護衛手中,只需輕輕一拉便會氣絕身亡;有人被鋒利的刀劍橫在後背,冰涼的刃口貼著皮肉,稍有異動便會被當場割喉,他們渾身顫抖、面色慘白,眼神里滿是絕望,連哭嚎都不敢出聲,只能死死咬著牙關,隨時隨地都在等待著那一聲奪命的令下,轉瞬便會淪為刀下亡魂。
而江畋,此刻正身著一襲深褐色長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與緊抿的薄唇,他大馬金刀地端坐在這片滿地狼藉之中,唯一一張完好無損的橫案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一隻腳尖微微點著地面,起落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又像是踩著某種驚心動魄的無形節拍,每一次輕點,都似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襯得周遭的死寂愈發濃重,也讓那些被押跪的俘虜,渾身抖得愈發厲害。
作為囫圇泊城寨明面上的秩序維持者,亦是身負半官方身份的強力人士——大夏東境圖蘭行省呼圖州,葉澤守捉使麾下,水路游弋郎官之一的馬赫牟,正滿頭大汗地跪倒在江畋面前,膝蓋重重磕在布滿血污與碎碟的青石板上,連額頭都抵著冰冷的地面,不敢有半分抬頭。他身上的泡丁皮甲早已被汗水浸透,甲片縫隙里還沾著塵土與細碎的血點,卻絲毫掩蓋不住渾身肌肉的驚悸顫抖,肩頭不住聳動,連呼吸都帶著難以抑制的戰慄,仿佛承受著極致的恐懼。
而在他身後,那些一同趕來的親信部屬,早已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個個表情各異、驚駭欲絕,生死不明的失去了動靜,連一絲掙扎的痕跡都沒有。這便是他們急匆匆趕來、貿然衝進這處紅魚酒家的下場——不過一個照面,連驚呼示警的時間都未曾有,便被這些來歷不明的武裝人員,輕而易舉地制服、擊倒,盡數陷沒於此;整整一隊的游弋兵,最終只剩馬赫牟一人被刻意留下,在極致的恐懼中,承受著這份滅頂之災般的震懾。
可江畋的目光,卻未曾落在馬赫牟的身上分毫,仿佛這位身負半官方身份的游弋郎官,不過是腳下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他的視線越過跪地顫抖的馬赫牟,冷冷投向廳堂角落,定格在一名模樣悽慘的矮胖子身上。那矮胖子衣袍襤褸不堪,沾滿了血污與塵土,四肢被硬生生扭脫了關節,以詭異的角度彎折著,有人用粗木桿叉住他的脖頸,將他狠狠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動彈不得。
最詭異的是他的渾身肌膚,竟呈現出一種異常刺眼的艷紅色,像是被烈火灼燒過,又似體內有詭異的血氣在瘋狂奔涌,連裸露在外的手腕、腳踝,都泛著不正常的緋紅。他的嘴角淌著混雜著牙齒碎片的鮮血,嘴巴被一塊粗布強行塞住,無法發出完整的呼喊,卻依舊拼盡全身力氣掙扎著,喉嚨里溢出「嗬嗬」的悶響,眼神里滿是極致的痛苦與瘋狂,死死瞪著江畋的方向,透著一股不甘與怨毒。
馬赫牟餘光瞥見那矮胖子的瞬間,心底瞬間沉到了谷底——他認得對方,此人正是這紅魚酒坊的東主麥利羅,除此之外,城寨內好幾家行棧、船塢、歡場,也都歸他名下,是囫圇泊城內實打實的資深坐地戶。更重要的是,他還是當地老派幫會、閒散漢團伙的幕後金主,一手掌控著城寨內大半見不得光的營生,更是與他們這些葉澤守捉使麾下的游弋郎官,有著千絲萬縷的深厚交情與利益牽扯。乃是五岔商幫在囫圇泊城寨的專屬代理人,平日裡便是連他也要禮讓三分的存在。
死寂的廳堂里,江畋腳尖輕點地面的聲響愈發清晰,每一聲都像冰錐,刺得在場眾人心神不寧。直到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伴隨著牆體碎裂的悶響,明闕羅提著一個渾身是血、被粗麻繩捆縛得嚴嚴實實的身影,自大門被封堵後砸開的上牆缺口縱身而入,衣袍上還沾著塵土與未乾的血漬,卻難掩周身的利落與沉穩。
他落地時身形微頓,隨即快步上前,在江畋面前主動屈膝叉手,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而篤定:「主上,幸不辱使命,屬下找到了。」江畋的目光終於從矮胖子身上移開,淡淡掃過明闕羅手中那名血葫蘆般的身影——那人衣衫破碎,渾身布滿傷口,臉上、身上全是乾涸與未乾的血跡,看不清模樣,只剩一口氣似的垂著頭,被明闕羅提在手中,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片刻後,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都到齊了?」話音頓了頓,他抬眼看向那名被按跪在地、依舊渾身顫抖的矮胖子麥利羅,眼底掠過一絲寒芒,聲音陡然沉了幾分,「那麼,第一個問題,是誰給你天大的膽子,敢於截殺,並且假冒霍山道,潘大督的養兒身份行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