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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萌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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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同行走在刀鋒之上,一言一行皆需斟酌,稍有不慎,便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既會辱沒朝廷威儀,亦可能得罪那位閉關的「謫仙御史」,而他,根本沒有底氣去承擔任何一種後果。而當下最讓他頭疼、也最至關重要的事情,便是朝廷終於批准了一項超級繁巨的工程——將位於安西都護府治所疏勒鎮的飛電傳訊網絡末端,進一步延伸至河中腹地的濛池國王都嵐海城。

這絕非易事,其間要橫跨無數高山大川,途經道路艱險崎嶇、地勢複雜的地域,所涉及的郡縣、藩屬、邦國、牧部、山落不計其數,需要協調處理的人事牽扯、利害干係,更是錯綜複雜、千頭萬緒,稍有疏漏,便會功虧一簣。他無數次深夜獨坐,對著輿圖愁眉不展,心底滿是焦灼與無力——這件事,僅憑他一己之力,僅憑朝廷賦予他的那點權柄,根本無法推動,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而那位唯一能撐起這件事的人,卻正在閉關,對所有紛擾不聞不問,這份孤立無援的惶恐,曾無數次將他壓得喘不過氣。

溫憲心中比誰都清楚,唯有那位以一己之力橫壓偌大嶺西之地、神通廣大的「妖異討捕」江畋,才有足夠的資格與底氣,全力推動這件事情,更能將其促成朝堂之上的議題與決策。在此之前,並非沒有人產生過類似的想法,也不乏心懷抱負的有識之士,長篇大論剖析其中的利害得失,力主推動飛電傳訊網絡西延。

可其中牽扯的各種積年利益糾葛、世代的恩怨糾纏,終究讓這些提議,只能停留在浩瀚如煙海的奏文中,淪為檔犢庫中積塵的字面文字,從未有過付諸實踐的可能。而他,不過是個奉命行事的棋子,若江畋始終閉關不出,這樁工程一旦受阻,所有的罪責,最終都會落到他的頭上,他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此刻江畋出關的消息,於他而言,無疑是絕境之中的一道曙光,讓他終於看到了完成使命、擺脫困境的希望。

因此,這一次無疑是最好的機會——借著江畋肅清妖邪、掌控河中局勢的便利,這條貫通蔥嶺東西的飛訊線路一旦落成,毫無疑問能夠將朝廷的權威與影響力,進一步拓展、延伸到長期呈現碎片化狀態的河中、嶺西諸侯藩屬之中,讓朝廷對西域之地的掌控,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名義,而是實實在在的威懾與聯絡。

其實相比之下,鋪設飛電傳訊線路的技術難度,並不算過高。在安西、北庭兩大都護府之間,本就有為數不少的維護技師、工役人等,還有配屬的巡線護路兵卒,只要一聲令下,便能迅速發動起來,投入工程建設之中。

唯有最核心、最機密的構件,才需要從長安方面萬里迢迢護送而來。雖在道途之上不免有所遷延,但初期準備的拓展工程與基本物料,完全可以就地取材,分區逐段先行建造,只待核心器械到位,便可順勢銜接,加快工程進度,甚至直接投入試行運作。而他的尊諱和大名,也隨之傳揚後世。

當然,溫憲心中亦有隱情。早在他出使安西之前,便已得到某種風聲暗示——正因為這位當世「謫仙御史」,直接干預了濛池國的王統廢立,才讓中土朝廷中樞,陷入了一個相當尷尬的境地。哪怕他行事的理由再正當,事後的結果再有利於朝廷。可輕而易舉地干預一個外藩大國、且是宗室遠支的繼立之事,本身就是一件毫無先例、且極其冒犯朝堂共識與政治禁忌的舉動。

溫憲暗自思忖,若是對方只是個普通人,哪怕他出身顯赫、門第高貴,或是品德操行清白無瑕的功臣名將,做出這般越矩之事,也免不了被明升暗降召回朝廷——既少不了加官進爵的明面恩賞,堵住天下悠悠眾口,也免不了被逐步閒置散置,剝奪實權,淪為朝堂之上的擺設。

可他偏偏不是等閒之輩,而是世人傳說中的「謫仙」,是舉世獨一無二、神通廣大之人,更願意以官身為朝廷出力;以鎮滅世上層出不窮的妖邪、災異,作為自己入世修行的手段。在這般諸多的內外牽制與因果使然之下,朝廷根本無法將他等閒視之,更不敢輕易引發和觸動,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潛在巨大代價。

甚至,為了穩住「謫仙御史」的立場與態度,朝堂之中的堂老、宰臣們,還要設法捏著鼻子顧全大局,為他所進行的一系列舉措,以朝堂的名義進行背書和善後處置。這也是溫憲奉命出使安西的核心職責之一——代表朝廷,探明地方勢力的態度與趨向,調和各方矛盾,為這位的行事兜底,同時也暗中觀察這位「謫仙御史」的動向,為朝廷中樞傳遞最真實的訊息。

另一方面,他出使安西宣旨,也未嘗不是為了變相規避此刻,朝堂之中引而不發的巨大波瀾。自從堯舜太后亡故之後,曾經作為朝堂上重要緩衝與過渡的廣大中間派勢力,便逐步發生了分化與瓦解。無論是皇城大內的天家,還是不再蟄伏、蠢蠢欲動的扶政三家,都在天下大變的局勢之下,逐漸擠壓、侵蝕這些自持中間立場的派系與勢力。

那些曾經努力的持正守中、或是主張均勢權衡、或是致力於調和各方矛盾的派系,皆不免舉步維艱、日漸頹勢,難以再維持往日的中立與體面。因此,朝堂之中,也有某些不甘沉淪、不願被邊緣化的少壯之士,便開始將目光投向了這位超然於諸多紛爭之外的當世「謫仙」江畋,乃至一步步將其視為堯舜太后之後,足以支撐派系、穩住朝堂局面的潛在助力,暗中謀劃著名拉攏與結交。

可這份心思,也恰恰犯了朝堂中某些大人物的忌諱——「謫仙」已然表現出神通昭著,若再與朝堂派系勾結,勢必會輕易打破現有的權利格局;威脅到許多人的既得利益,妨礙到既定的圖謀和算計。是以,江畋在河中、外域之地表現得越發強勢,越是大有作為,他想要回歸朝堂的潛在阻力與反對聲浪,就越是激烈難當,這涉及到潛藏在朝堂深處,愈發撲朔迷離的權術、人心博弈。

只是,溫憲亦非任人擺布之輩。他心中明鏡似的,自己看似是奉詔出使、就地擢升,實則不過是朝堂權力博弈的犧牲品——被人不動聲色設計一番,便這般變相遠放至萬里之遙的外域他鄉,遠離了長安的權力中樞,也遠離了朝堂的紛爭漩渦。既來之,則安之,既然無法反抗這份命運,溫憲自然也有自己的一番念想與考教心思,絕非全然被動承受、庸碌度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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