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河外(1/2)
江畋再度睜開眼眸時,微微呼吸間能感觸到空氣中殘留的刻骨寒意,澄淨的白琉璃窗外,遠山覆雪、皚皚如玉,尚未有半分消融之態。片刻之前,他剛受朝廷冊命,榮登東海國主之位,身兼太平嗣王、新洲大藩伯三銜——這便是朝廷冊禮與追封的一眾華麗顯貴頭銜中,最具份量、最含真權的三個,字字皆對應著實打實的轄制之力。
三銜各有分野,各司其責:太平嗣王,承載東海領下的傳統治權,乃先祖傳承的根本尊榮,系公室根基所在;東海國主,掌中土以東廣袤大洋的管轄名分,是海域轄制的法理依據;而新洲大藩伯,則賦予他在上下新洲號令群藩、徵收貢賦、征伐不臣、開拓疆土、歸化土族、傳揚教化的宗藩之長權柄。
其中,大洋管轄之名,更可引申為東土外海的通航之權——理論而言,若無東海公室首肯,片板不得入海,寸船不得深入大洋,這便是公室變相掌控海域、彰顯威勢的重要一環。然法理歸法理,現實之中卻未及這般嚴苛。東海沿海的漁業生計、近岸貿易航線,皆依舊運轉,未受過多掣肘;尋常百姓、普通海商,理論上亦可購船出海,經營近岸生計。
唯獨遠渡重洋所需的大海舶,乃朝廷嚴管的高端造物,其造船技藝秘不示人,絕非尋常人家、普通海商所能染指。更何況,除了傳統的大小巡洄船團所行航線,凡直穿大洋之舉,皆需依託零星散布于洋中的大小島嶼中轉補給,而這些島嶼,盡歸東海公室所轄制,無形中又為大洋管控添了一層屏障。
再輔以遙領的新洲大藩伯之尊,公室便可深度介入上下新洲的征拓與教化之事,間接影響乃至干涉新洲與中土往來的經濟命脈——人口貨殖的流轉、商貿活動的興衰,皆在其波及範圍之內。更可借直領城邑、據點、礦山為契入點,把持各類重要資源的經營之權,籍此牟取巨利,積蓄潛在威勢。
即便是新洲諸侯外藩的內部事務,亦始終繞不開東海公室的影響,宗藩之義與實際權柄交織,讓東海公室穩居新洲宗長之位,世世代代的深入人心,變成習以為常的傳統。只是,東海公室與新洲遠隔萬里大洋,也很少行駛類似的權柄而已;只有一些重大事件和變故,才會應邀有所仲裁……
是以,朝廷冊禮落幕、大內敕贈與追封既畢,絕非萬事大吉、高枕無憂,反倒意味著東海公室作為第一大藩、諸侯宗長,其當家人江畋,要直面接踵而至的繁雜事務。首當其衝者,便是前代公室主的喪儀——依太平嗣王爵規格置辦,分治喪、治葬、祭祀三階段,儀軌繁複,耗時綿長。
從最初的設銘、懸鐘、大小斂、大小斂奠、殯,到中期的編排諸使、將葬筮宅、啟殯朝廟、薦車馬明器及飾棺、祖奠、遣奠、輓歌,再到清道扶靈、開啟山陵、歸葬吉壤、圈設陵邑,最終以虞祭、祔祭、小祥、大祥、禫五祭收尾,設獻殿令臣民輪番致祭,每一步皆有嚴苛儀軌,每一個階段都需耗費冗長時日。
其中「殯」禮尤為特殊,若遇吉期未到、變故橫生,無法即刻入葬,便需以冰塊、香料妥帖保藏靈柩,停棺待葬——古往今來,殯期無定,短則數日,長則數十年,全憑時勢與禮制而定。喪儀既畢,守孝之期亦不可免,江畋身為嗣王,需守孝至少半年,臣屬減半為三月,民間則可酌情減至一月。
除此之外,自遙遠的上下新洲、北俱蘆洲而來的諸侯外藩、臣邦屬部,聞訊之後亦會輪番遣使,前來拜見新主,行朝賀之禮、獻象徵性貢物、舉行宣誓歸服之典儀——這般往來周旋,一輪下來,竟可徑直排至來年。
再者,與南海宗家的後續協作事宜,此前議定的一攬子互通有無的援助協議,皆需逐一落實、落地變現,容不得半分懈怠;夷州本土潛藏的不安定因素,前代公室理念積留的弊端與隱患,亦需持續推動追索、徹查到底,以固公室根基。
尤為關鍵者,當屬東海社。此社乃昔日南海大社分支,如今已然變相壟斷、把持了大洋貿易中的諸多大宗項目;更執掌代發藩債、貨幣兌換、錢票飛兌、貨殖結存等各類要害業務,其內部利益牽扯錯綜複雜,盤根錯節。這般繁雜的利益糾葛,江畋暫且可擱置不論、緩圖梳理,但東海社的主導權,卻必須重新收歸公室手中,至少要確保公室對其擁有足夠的監察權與指導權,方可避免尾大不掉、養虎為患。
只是江畋分身乏術,並無多餘時日,一一親力親為處理這些繁雜事務。是以,後續所有諸事,皆託付於正妃沈莘——她既是江畋日常的替身,亦是公室權宜的代行者,這些年下來,表現的素有才幹、沉穩可靠,足以擔當此任。
除此之外,沈莘尚需打理(調教)公室後宮為數不多的嬪妾,令她們協同王太妃(容華夫人),分擔一部分內府事務,各安其位、各盡其責,撐起公室內廷的安穩秩序,為江畋免去後顧之憂。原本,在東海公室的世子身份,只是江畋以備萬一的潛在後手;但是現在順勢繼承的偌大基業,就不能再等閒置之了。
心神微動間,便與留在河中本地的特殊眷屬建立了感應。最先映入他感知中的,是當初放養在地下潮熱雨林空間裡的地脈生物——土龍「大猛子」,如今竟已悄然長大了一圈,身軀愈發粗壯,鱗甲也愈發厚重瑩潤,正慵懶地臥在一處地裂深峽的底部,在滾燙翻騰的泥漿噴泉中愜意泡澡,泥漿濺起的水珠落在它的鱗甲上,瞬間便被蒸騰成白霧。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