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同在(1/2)
春雨如絲,如霧,如織,密密匝匝地籠罩著整座長安城。霏霏雨幕洗去了塵世的喧囂,卻洗不掉坊市之間那股特有的、沉靜的煙火氣。空氣中浮動著濕潤的泥土芬芳,混著檐角滴落的水珠,敲打著青石板路,發出清越的聲響,宛如一首無聲的樂章。
就在這雨意氤氳的城南一隅,毗鄰西市同文館的崇聖坊中,矗立著一座規模宏大的藏書樓——或者刻意稱之為集書苑/京師大圖書館。它並非大多數城坊門第建築,那般張揚的朱紅飛檐;也不像宮苑建築那般莊重精美的綠脊灰瓦;而是以深灰與墨色為主色調,在春雨的浸潤下更顯沉鬱莊重。
整座建築依照微微隆起的坡地而建,層層迭迭,飛檐翹角在雨霧中若隱若現,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吸納著天下的典籍文墨。或者說,這裡也是大唐舉國上下,除了大內的崇文館/同文館、六門館/麗正殿之外,門類最為齊全的藏書所在了。其中嵬集了泰興以來,官方刊印的絕大多數書圖文集。
也是大唐天下兩京十六府、六百州郡中,公開面向士民百姓階層,長期開放公共藏書樓的體系之首。其中既接受民間捐贈和獻納的各種古籍、孤本、殘本;並給與相應的不同程度回報;也對擁有合法身憑的士人學子,提供各種借閱、抄書,代為刊印、修習租賃等一系列服務的公益機構所在。
雨勢雖緩,卻綿長不絕。集書苑的烏漆大門始終敞開著,門檐下掛著的兩盞八角彩繪燈籠,在白日的雨水中暈開朦朧的暖光,成為這灰冷雨幕中唯一的亮色。門口兩側,身著青布直裾的書院僕役,正撐著油紙傘,小心翼翼地清掃著台階上的積水和雜物,生怕濕滑的青石令過往賓客不慎跌倒。
一輛並不張揚的青帷馬車,正冒著綿綿春雨,緩緩駛抵藏書樓前伸張如兩翼的花木廊道。馬車車壁以深青為底,綴以暗紋,車轅由兩名身著皂衣的御手駕馭,馬蹄踏在積水的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馬車甫一停穩,一名身著淡青色宮裝、外罩同色披風的女子,便從車中緩步走下。
她便是瑾瑜,如今清奇園的外院主事。雖已離宮數年,褪去了宮中的繁飾重負,但那一身氣度依舊沉穩端方。雨霧中微濕的鬢髮被一支翠玉雀頭銀簪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被春雨沾濕,貼在光潔的額角與頸側,更添了幾分儂紅輕露、煙雨朦朦般的溫婉與清麗。
她手中撐著一把素麵油紙傘,傘沿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僅露出一雙清亮如水的眼眸,目光落在眼前這座氣勢恢宏的藏書樓上,眼底掠過一絲略顯緬懷,又百味交陳的複雜情愫。昔年在宮中,她曾隨女官們入秘閣抄錄典籍,彼時便對「書海浩瀚,文脈綿延」心生嚮往,如今重臨這般藏書勝地,難免觸景生情。
但她今日前來,卻是為了借閱一批舊日的文抄剪輯,和特定年份的邸報、官聞,以備清奇園中那位大娘子查詢所需。瑾瑜剛踏上集賢殿的石階,雨水順著傘沿滑落,滴在腳下的粗呢墊毯上,暈開一圈圈水痕。就在她抬手欲招呼前台值事之際,一道略顯急促卻刻意放緩的腳步聲,從旁邊的側門小間處傳來。
「瑾瑜?」一聲輕喚,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又藏著幾分久別重逢的悵然。
瑾瑜身形微頓,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緩緩轉過身,將油紙傘微微抬起,露出一張熟悉卻又稍顯陌生的面容。
站在成片成排高大書架邊的女子,身著一襲藕荷色的裙衫,披著米色褙子;裙擺處沾了些許泥點,顯然也是冒雨而來。代表雲英未嫁的螺盤髻,梳得一絲不苟,卻因雨水的侵蝕而微微鬆散,幾縷髮絲貼在光潔的額頭上,那雙曾經與自己一同在宮中望月、閒話撲螢的眼眸,此刻正含著盈盈水汽,直直地望著她。
是若昭。昔日同在宮中任職,歸屬於同一位尚宮教誨下,同在轉為堯舜太后服務的內掌秘閣當值,一同抄錄《詩經》《禮記》和《聖戒集錄》,共同臨摹過《聖教序》和《斗姆圖》;一同習得「林下風致,翰墨才情」情誼的女官,如今也是一身尋常人家的裝扮,眉眼間雖添了幾分風霜,那份溫婉的氣韻卻未曾改變。
「若昭?」瑾瑜的聲音有些微啞,帶著一絲意外的驚喜,「竟是你。」
若昭快步走上兩級台階,站定在瑾瑜面前,目光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我還道是看錯了呢。沒想到,這般巧的日子,這般巧的時辰,竟能在這兒遇見姐姐。」她抬手,似乎想要輕輕拂去瑾瑜肩頭沾染的雨絲,卻又察覺到今日不同往常,而不動聲色的縮回去袖中,語氣里滿是感慨,
「姐姐如今已是清奇園的主事了,再不是當年那個引領著我,一同抄錄典籍、請教文墨的掌典史了——昔年你總說,若有一日能離宮,便尋一處有書有茶的地方,閒讀度日,如今倒真如你所願了。」
瑾瑜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暖意,亦伸手替若昭攏了攏被風吹亂的衣領:「妹妹也是。聽說你前些年從放出宮,跟隨崇德主的門下,去了東都的崇聖觀清修,怎麼今日竟回了長安,還來了這集賢殿?」
若昭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雨中的庭院,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淹沒:「我哪有姐姐這般灑脫自在。不過是閒不住罷了。觀中的日子雖清苦,卻也清淨,每日與經卷為伴,倒也得了幾分『心遠地自偏』的自在。」
「此番回京,是為了取一些崇德主府上珍藏的經卷,又聽聞集書苑新入了一批,上京左右街功德使,轉送過來的孤本抄件,其中就有則天大聖時,羅浮山人(司馬乘幀)所書,便想著來碰碰運氣——昔年在宮中,咱們一同為聖主抄錄經文法籙,你不是說萬回法師的手跡《玄秘塔碑》,『骨力豐沛、稜角畢現』,可有興致一同尋來,圓些當年的心愿。」
瑾瑜心中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眼中泛起一絲柔光:「罷了,這春雨惱人,卻也最是容易勾起舊事。擇日也不如撞日,但可尋個清靜的地方,看看這些舊書,想想昔日罷了——昔年咱們在宮中,曾盼著『但從心歸處,遙想備安平』,如今雖各自離散遠奔,卻也都尋得了各自的歸處,也算不負當年的期許。」
若昭聞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她輕輕挽住瑾瑜的手臂,如同昔日在宮中那般親密:「姐姐既來了,便隨我一同進去吧。集賢殿的正廳,今日恰好無人。咱們先後出宮也好久未見,正好借著這雨,在書樓別廳中,煮上一壺茶,好好敘敘舊——就如當年在秘閣那般,煮茶論書,閒話家常,不問世事,只談初心。」
瑾瑜看著若昭眼中真誠的光芒,心中的那點鬱結與悵然,瞬間煙消雲散。她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抹釋然的笑容:「好。便依若昭。」
隨後,兩人並肩走入集書院的側門。隨著竹編的多重簾幕,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面的春雨與喧囂。殿內光線昏暗,卻瀰漫著一股濃郁的、屬於紙張與墨香的氣息,令人想起「書香滿室,墨韻悠長」的詩句。高大的書架林立四周,一直延伸至穹頂,一排排、一列列,塞滿了整個空間,既有「汗牛充棟」之盛,亦有「卷帙浩繁」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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