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同在(2/2)
隨後,兩人並肩走入集書院的側門。隨著竹編的多重簾幕,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面的春雨與喧囂。殿內光線昏暗,卻瀰漫著一股濃郁的、屬於紙張與墨香的氣息,令人想起「書香滿室,墨韻悠長」的詩句。高大的書架林立四周,一直延伸至穹頂,一排排、一列列,塞滿了整個空間,既有「汗牛充棟」之盛,亦有「卷帙浩繁」之態。
書架上堆滿了泛黃的古籍、捲軸與抄本,密密麻麻,令人目不暇接,其中既有《詩經》《尚書》等儒家經典,也有《楚辭》《離騷》等騷體名篇,更有醫卜星相、諸子百家之書,更有與京師兩大,三類附學相關的,數十科目門類的教材、選輪分區,堪稱「藏盡天下文脈,匯通古今智慧」。
幾名身著灰色長衫的書院校勘,正手持特製的封燈,在書架間緩緩穿行和巡視著。燈火的微光在他臉上跳動,映照著他專注而嚴肅的神情——昔年劉向、劉歆父子校勘群書,便是這般專注,這般嚴謹,正是有了他們這般「校讎典籍,辨明真偽」的匠人精神,才讓千年文脈得以薪火相傳。
見到二女進來,他只是微微頷首,以示禮貌,並未多言,顯然是見慣了這般文人雅士、閨閣才女前來借閱典籍,或是在別廳、偏房小聚、盤桓的場景。
若昭熟門熟路地引著瑾瑜穿過迴廊,來到一間僻靜的偏廳。偏廳內陳設簡約素雅,一張梨花木案,兩團蒲墊,桌上早已擺好了一套精緻的烹煮茶具,頗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雅致。窗外的春雨敲打著棠紅蕉綠,發出「沙沙」的聲響,與室內煮茶的水聲交織在一起,靜謐而美好,恰如王維「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清幽意境,只是少了明月,多了幾分春雨的纏綿。
「姐姐請坐。」片刻之後,若昭殷勤地為瑾瑜斟上一杯,溫熱適宜的,茶香裊裊混雜著添料的果糖馥郁,驅散了些許春雨的濕冷,「此茶乃劍南新采的蒙頂石花,雖不及宮中『顧渚紫筍』「碧澗、明月」名貴,卻也清冽甘甜,最是適合這般春雨之日飲用。」
瑾瑜端起茶杯,暖意從指尖蔓延至全身。她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中。雨水如簾,將整座長安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遠處的屋檐、近處的亭台,都在雨水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水墨暈染的長卷,恰似回到了杜牧詩句中,「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的朦朧之美。
「還記得麼?」若昭的聲音輕輕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當年在宮中,咱們也是這般,在藏書樓里偷偷煮茶讀書。那時候,總覺得日子漫長,盼著能早日出宮,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江南的煙雨,去看看塞北的風沙,總以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卻不知,最珍貴的,便是那時並肩抄書、煮茶閒話的時光。」
瑾瑜放下茶杯,目光悠遠,仿佛透過雨幕,看到了昔日在宮中的那些日子。那些青春歲月,那些曾經在堯舜太后的蔭蔽和榮冠下,並肩同行卻逐漸模糊去的姐妹面孔,那些藏在書卷里的夢想與期盼,那些「賭書消得潑茶香」的閒逸時光,如今想來,都成了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
「記得。」她輕聲應道,眼中閃過一絲悵然,「那時候,總以為外面的世界是自由的。可真的出來了,才發現,世間的束縛,從來都不在身,而在心。就如陶淵明『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看似掙脫了束縛,實則是尋得了心中的自在——我如今在清奇園,每日與典籍為伴,整理文獻,雖平淡,卻也自在,這便是我心中的『自然』。」
若昭看著她,眼中露出一份共鳴和好奇:「姐姐如今在清奇園,日子過得可好?」
「好。」瑾瑜點頭,語氣平靜而篤定,「清奇園雖偏於一隅,卻也清靜。我可以整日與書為伴,整理那些散落的典章,也算是圓了昔日的一個夢——昔年我便羨慕班昭續《漢書》、蔡文姬歸漢著《悲憤詩》,雖不及她們才情卓絕,卻也想做些與典籍相關的事,不負當年在宮中習得的文墨。」她說著,輕描淡寫的看向若昭,「妹妹呢?在東都的日子,可還習慣?」
若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容:「習慣也好,不習慣也罷,都已是過往。如今我回來,便是想尋一條新的路。集書院的這些典籍,於我而言,或許便是新的開始——昔年玄奘法師西行取經,歷經磨難,只為求取真經,傳承佛法;我雖不及玄奘法師那般堅定,卻也想借著這些經卷,尋得心中的安寧,也想為文脈傳承,盡一份綿薄之力。」
兩人品茗閒談,說著昔日宮中舊事與如今各自境遇,話題漸漸繞回清奇園。然後,若昭又不免順勢說到了,如今清奇園內的那位女主人;也是瑾瑜早年結下情誼的閨中密友。除了例行的塑望命婦朝見之外,深入簡出很少在公中露面,卻在京中的上流女眷圈子裡,始終保持著無所不在的傳說,強烈存在感的裴大娘子。
不過,瑾瑜對此早已輕車熟路。或是說,身為裴大娘子行走在外的半個代言人與門面,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了京中各方人士的試探與旁敲側擊,深諳處世之道。是以,面對若昭的閒談,她只揀選些京中女眷圈裡眾所周知的見聞,當作尋常軼事侃侃而談,言語間皆是裴大娘子的才情與品性,未有半分逾矩。
可一旦觸及裴大娘子的起居行蹤、往來親眷等真正關鍵的細節,她便或是避重就輕、含糊帶過,或是乾脆閉口不提,反倒適時強調,清奇園乃世家門第,園內自有森嚴規矩與本分,凡事皆有章法,斷不會有逾矩之舉,既守住了分寸,也隱晦地劃清了界限。
聽著瑾瑜句句守著分寸,不肯多透露半分關鍵,若昭也漸漸明白過來,知曉瑾瑜有難言之隱,便不再多做追問,只是端起茶杯,喟然感嘆:「原來,姐姐也未曾見過,傳說中那位……神乎其神、本事非凡的『謫仙』啊!卻是十分的可惜了!」
若昭的感嘆落下,瑾瑜臉上的柔和笑意微微淡去,眼神漸漸沉凝,指尖不自覺收緊,緩緩陷入了沉思之中——方才若昭提及那位「謫仙」,她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許久的事。那位「謫仙」乃是清奇園的男主人,素來行蹤不定,長久在外奔波,以除滅妖邪為己任,常年不回園中的他,讓園內一眾女眷,難免落得個獨守空房的境地。
可反常的是,無論是身為女主人的裴大娘子,還是名正言順的妾室明翡,亦或是陪侍在側的舜卿、阿雲等人,乃至時不時出現在園子裡的劍姬娉婷,神出鬼沒一般的初雨;臉上從未有過半分枯守年華、蹉跎青春的幽怨,也不見絲毫缺少溫情滋潤的寂寞之色。
她們每日或打理家業、盤點簿籍,或是整理典籍,或撫琴弄墨,或打理園中古木,神色從容,氣度安然,仿佛男主人的常年缺席,並未對她們的生活造成半分影響。瑾瑜正在思量之間,偏廳外忽然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伴隨著侍女低柔的通傳:「安樂郡主駕到——」
瑾瑜與若昭二人同時起身,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幾分意外。安樂郡主乃宗室貴女,素來深居簡出,今日竟會冒雨前來集書院,實在蹊蹺。未等二人細想,一道身著月白色錦裙、外罩狐裘披風的身影,已緩步走入偏廳,鬢邊金步搖輕顫,雖不施粉黛,卻難掩宗室貴氣,雨珠沾濕了她的裙擺,反倒添了幾分清冷之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