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五十七章 思謀(2/2)
而這些林林總總的來源,也構成了如今的洛都皇城大內,成千上萬的中官、內宦的獨特生態和交錯格局。而此間宅邸的主人,官拜左飛龍院副使,勾當武德司監押官黃遵,就是一個典型的二代內宦。養父正是逃奔初代天子登基的老人,他則是典型的嶺南人;而在黃遵膝下,也有兩位內官養子,以及宮外行走的數名義兒。
雖然,不在宮台省或是內侍監的正列,也沒能在殿中省掛名。但飛龍院主掌宮中內廄諸司;管理著離宮別苑中的大批御用馬匹,與北衙扈從、宿衛的禁軍,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更擁有專屬的護衛力量——飛龍兵。但相比不能輕易動用,長期分守外苑、離宮的飛龍兵;其實真正要緊的是,他在武德司身兼的監押官職事。
本朝因為建國艱難、披荊斬棘,又屢屢遭遇外患,用兵頻繁之故。因此,在沿襲了前朝的大部分,章程制度的同時;也相對擴張了重建之後,武德司的權柄和管轄範圍。後來,又在傳統的京師/外府常駐的基礎上,通過都監使、觀軍容使、監院使的監軍體系,將各種武德司相關的眼線和觸鬚,暗中擴散到各路軍馬中去。
又與殿中省、內侍監、宮台省的傳統體系,形成了某種隱形的競爭,和相互制衡、監督關係。但作為相應的代價,就是愈發膨脹的內在架構和編外人手;以及同樣更加惡劣的名聲和臭不可聞的風評。但無論如何,身為武德司屈指可數的監押官之一;黃遵無疑獲得了海量的潛在資源、人手和渠道,同樣廣泛的消息來源。
再加上他明面上,在宮苑中下層值事的養子,宮外奔走於武德司、河南府和司農寺的義兒;還有若干沒有公開名分,但已私下重禮邀人見證和拜在膝下,特許以他名頭暗中行事的乾親、干孫之輩。雖然在宮內品秩和位階上,都相對排名靠後;但在宮外的武德司掌正、提調、都知等,諸位主官面前,卻是擁有相當的權威。
只是相對其他兩位同為內宦出身,卻性情各異、做派迥然的監押官;黃遵無疑要低調的多。他身上雖然有西原蠻的血統,但卻養的皮肉豐盈白皙,是常年身居高位、養尊處優養出的富態體態,肩背圓潤,腹腰微隆,一身略寬的連珠窠花袍妥帖垂落,遮掩了身形輪廓;面容亦是圓潤方正,麵皮細膩光潔,年逾四旬卻細紋不顯。
奉命在宮中行走和執事時,自帶一副慈和溫厚的皮囊,最適宜和擅長藏拙掩鋒。於同僚面前,總是半斂眼眸,神色謙和恭順,唇角常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淡笑意,待人接物皆是溫聲和氣、謙卑有禮;任誰初見,都只會當他是個性情溫潤、寬厚穩妥、無爭無求的忠厚內宦,不顯半分凌厲鋒芒,反倒透著幾分敦厚親和的煙火氣。
而在宮外辦差時,他亦是舉止從容有度,抬手投足皆是經年浸淫宮廷,那些潛藏在禮數畢盡下的勾心鬥角,陰蓄算計所養出的規矩分寸,動作舒緩不急不躁,每一次頷首、每一抹笑意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無半分逾矩,亦無半分疏漏。唯有在親信心腹和義兒、養子面前,權衡得失、擺布局勢時,才會露出些許積威森嚴,凌厲專斷。
此時此刻的武德司大舉出動,連夜掀起的騷動和變亂;自然也有他的一份手筆。但相對那些穿過重重的防闔和護衛,時不時前來稟報,最新進度和發現的下屬;他卻告了一個病的由頭,躲在這處宮外宅的園子深處,私下進行著一場,招待秘密來訪者的私家小宴。
此處辟有一方小池,池水清淺沉靜,浮著幾片青荷,池邊圍設白石細欄,散置玲瓏假山、苔石盆景,無奢華亭台,只築一間樸素聽雨榭,可供閒坐靜思。園內終日安靜至極,不聞絲竹宴樂、笑語喧譁,唯有風過竹梢的簌簌輕響、檐下偶落的細碎風聲,靜謐得近乎清冷。這也是黃遵日常尋清淨,反審自身、權衡利害的私密之所。
私宴上既無聲樂伴奏,也沒有陪侍的家伎,更沒有歌姬舞姬的娛賓;無絲竹聒噪、無喧譁嬉鬧,唯有一室溫奢沉謐的氣韻,藏於高牆深院之內。避開了洛都街巷的動亂殺機,隔絕了外界的風雨暗流。而寥寥無幾的訪客,或來自宮中銀台門,或來自河南府,或來自通政司;卻都設法遮掩了,平日裡彼此熟稔的頭面長相特徵。(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