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打斷(1/2)
片刻之後,隨著節堂內徹底清空,梁公宜的囂張氣焰正燒到最旺——誰能想到,平日在留司議事時,他總是一副「謙讓得體」的模樣:崔敬之部署軍政,他恭聲附和;皇甫季蓀閒賦養性,他時常登門問安;宋學士喜歡詩賦辭章,他也能引經據典的能唱和一二,就連面對留司中的官屬和下吏,也從未擺過半點王世子的架子,偶爾還為之求情。
但在此刻,他終於不需要再隱忍和偽裝下去,志得意滿的情態藏都藏不住。因此他踩著地上濺落的血污,徑直走到崔敬之的大都督公案後,一屁股坐下,雙腿翹在案上,錦靴底的泥漬蹭髒了案上的城坊圖。隨手抓起奪來的符印,他用指尖彈了彈,發出清脆的聲響,眼神里滿是熾烈的光:「崔敬之,你一心守護的廣府,如今還不是落到余手裡?」
他抬腳架在案上散落的官文上,猩紅印泥沾髒了他的錦靴,他卻毫不在意,反而笑得越發得意:「大都督,你那些忠心耿耿的部屬,現在要麼死要麼降;外面的人只知道今夜有『雨魔作亂』,戕害了諸多人家,誰會知道別有內情的局面?接下來,就該你發下調兵的符信,將那些礙事的差遣出去,到時候,余想怎麼處置此輩,就怎麼處置!」
換上公服站在旁邊的「崔敬之」替身,也順勢附和吹捧之,聲音與崔敬之如出一轍:「此乃世子的天命也,諸位識時務者為俊傑,不如歸順留司大人和王世子,還能保一條性命!」節堂僅存的官吏們,或是在刀槍面前嚇得瑟瑟發抖,也有人氣得混身發抖卻無能為力——誰也沒料到,那個看似無害、恭謙溫善的王世子,竟暗藏著陰徹晦明的心思。
緊接著,被重重守備的節堂大門,再度被人推開,一群身著不同官服的人影魚貫而入——領頭的正是三司判事盧景的佐副沈圖南,身後跟著工部郎中、察院御史里行、宗藩院理事,還有幾名六部諸寺的小吏等人,正是分散在各處響應的同謀黨羽們。他們顯然無視了殘留的血跡與明晃晃的刀兵,進門時臉上還帶著「復命邀功」的熱切,目光灼灼地望向堂中主位。。
「殿下,運司的帳簿官冊,都已然封存妥當,就等您調用了。」「世子!幸不辱命!債市和寶泉街,都已然派人看住,您看!還有什麼指示?」「殿下,中城的甲仗庫與武備庫,已經成功接管了,」「公上,按察司已然封門,就待您的使喚,」「察院的諸位同僚,都已然控制住了,還請貴人拿出一個後續的章程,才好發起彈劾。」
「主上,下城、左城、右城的軍巡院,都已經拿下了。」「廣府的巡禁隊正在候命,執行宵禁的金吾四街使,都換上我們的人了。」「市舶司那頭還有些妨礙,但已被暫時困住了。」「接管府衙的人馬,遇到了鎮城司的阻礙,如今正在對峙,就等督府的均令了。」「上城的南宮苑使宅邸,已經圍住了,但對方尚未輕舉妄動,只等上命。」
「草市門、海橋門,番山門,具已成功奪取了,聚集起來的各家藩衛正在乘夜進城……」梁公宜聽到這裡,才微微的頷首各自讚許和勉勵之;又重新強調事先說好的條件,追加許諾了更多的身家前程和好處。雖然,今晚的行事多少還有些倉促應對之故,但好在事先的準備還算充分,就算突然決定舉事之後,還能成功調集起大多數勢力。
也不枉他以孝感王世子之尊,明面上代行父輩職責,往來於各處署衙有司;暗中網羅各方勢力為爪牙;又在城外的別莊、行苑中,陰蓄死黨和恩結勇士;以刺探陰私、威逼利誘,把柄要挾、設計構陷的各般手段,籠絡和脅迫、控制了一大批同黨、內應;最終在暗中將偌大的廣府有司,大半數的署衙有司,都納入了自己織就的羅網之中,如今,終於到了收割的時刻。。
這份得意,在刑部司、武德司的回覆相繼送到後愈發膨脹,直到都督府司馬潘定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才推至頂峰。潘定臣是這群人中級別最高的內應,紫色官袍上的金線虎紋雖沾著雨泥,卻依舊透著威壓,他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到堂中,躬身行禮時,連梁公宜都坐直了身子。
「啟稟殿下,最近鼎城門、宣和門上的駐防團結兵,都已經被安撫住,並且相繼退回門上待命了;接下來,只要有都府的押印,以及宋學士的副署,就能穩住城內尚未動作的諸衛各營。」
「好好……好得很……」聽到這話,梁公宜再度心懷暢快的大笑起來;笑聲震得雕花漆彩的梁架和藻井,都不免微微顫動起來;
笑聲穿透節堂,撞在樓閣上層的圍欄上。氣色萎靡不堪,被皮索嚴實捆住的崔敬之,聽著下方此起彼伏吹捧的「殿下」「貴人」,手指死死攥到發白,渾然不覺的滲出絲絲血水。他身旁重傷的親軍隊將李晟,肩傷因憤怒而劇烈顫抖撕裂開來,卻被兩名衛士死死按住,只能在塞口之下發出壓抑的怒吼。聚集一處參軍們或面如土色,或雙目赤紅,或相繼露出不堪、難過,乃至絕望之情。
緊接著,梁公宜似乎想起了什麼,當即對著身邊一名府衛將領追問道:「宋學士為什麼遲遲未到,我記得已經派人前往他的羈押之所?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還等著他的副署和用印呢?還不快使人去催,都楞在此處做什麼?」府衛將領聞言,連忙應聲帶人衝出了節堂,消失在飄搖紛紛的黑暗雨幕之中。隨即他再問道:「還有誰,未曾響應舉事,或是派人回復的麼?」
這時,又有一名隨行的王府屬官答道:「就剩下,本城教坊司的陳判官,還有……」說到這裡,他猶豫了下,才吞吞吐吐道:「便是萬慶園的榮夫人了。」聽到這個名字,梁公宜不由略過了前者,想起了曾經感受過的豐腴嬌嬈,以及令人回味的火熱柔情,與年長女性獨有的母性滋味。
雖然對方出身北地的貴家名媛,卻在盛年守寡孀居;名義上還是孝感王外宅私會的情人;但卻在很早就勾連了王世子。以大名鼎鼎的私家景觀——萬慶園,為長袖善舞的社交舞台與各方周旋;同時充當日常傳遞機密、打探消息的掩護手段,成為他暗中大業的助力之一。梁公宜不由自主就連質責的語氣,都變得緩和了許多,「榮夫人為何未到?她素來識大體,不該在這時拖沓。」
但下一刻,憑空突然響起一聲嗤笑,以及驚雷一般的「轟隆——!」節堂的屋頂突然被人從外側破開一個大洞,瓦片與木椽轟然墜落,雨水裹挾著夜風灌了進來,瞬間澆滅了幾盞燭火。與此同時,好幾個球形的黑影,像是炮彈一般的驟然砸向,被驚乍而起的府衛和藩兵,團團環列和護衛在身後的梁公宜;卻被眼疾手快的揮動刀兵,擊碎、拍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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