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相別(1/2)
而在大江之畔,燈火通明的滕王閣內,已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情景。隨著又一支來自府城的馬軍高舉火把、明火執仗地沖入江邊戰場,局勢瞬間逆轉。原本蝟集在岸邊、仍按慣性分散狙擊漕營的客軍,本就已是強弩之末,此刻驟然承受來自側翼的猛烈衝擊與砍殺,再加上群龍無首、找不到後續請示的主事之人,軍心瞬間渙散,當場便如風流雲散般崩潰逃竄——有人丟盔棄甲往葦叢深處鑽,有人慌不擇路跳江試圖泅渡,原本還算有序的狙擊陣型徹底瓦解,江邊的廝殺聲也隨之從激烈漸趨零散。
岸邊的混亂尚未完全平息,丟盔棄甲的客軍在火光照映下四散奔逃,濺起的江水混著鮮血,在岸邊漾開一圈圈暗紅的漣漪。登岸的漕營兵卒見狀,也順勢收攏陣型,不再追擊潰散之敵,轉而警惕地望向江面深處——那裡,江風卷著濃煙掠過水波,一艘江船的影子在夜色中愈發清晰。
因此,不多久後,滕王閣外已被相繼趕來的重重甲兵層層環繞,各路人馬涇渭分明,又形成了隱隱的相互警戒與對峙之勢。台閣階梯下方,眾多火把與風燈的光芒交織,將空地上的血跡與塵泥映照得格外清晰;一群蓬頭垢面、滿身血污的客軍將校,正被反綁著雙手跪伏在地,頭顱低垂,氣息委靡,只待閣內傳出傳喚便接受審問。而最先被帶入閣內的,正是昔日的監院指揮使羊震——他在先前的混亂中,曾試圖趁亂逃離現場,還裝模作樣地想去釋放那些被繳械扣押的監院子弟,妄圖混淆視聽、洗白自己,卻被警惕的漕營兵卒當場識破,抓了個正著。
因此,此刻的羊震已被剝光衣甲,五花大綁地按倒在台閣二層的廊下,身下儘是尖銳的瓷器碎片——既有被驚慌失措的賓客、僕從撞翻摔碎的,也有勃然大怒的都監蘇良親手砸碎的。面對滿臉寒霜、眼中儘是雷霆震怒的蘇良,羊震渾身篩糠般發抖,腦袋卻在瘋狂運轉,絞盡腦汁地搜尋著託辭與藉口,竭力為自己的背主通敵之嫌開脫,為自己的身家姓名與下場巧言令色地辯解。
因此,他在涕淚橫流的供訴中,不但將對方的陰謀和盤托出;還拼命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識人不明、被人一再欺瞞坑騙的倒霉蛋,而非吃裡扒外的奸細與內應。畢竟在此之前,被呂光弟等人拋棄在現場、而幡然醒悟的他,已毫不猶豫地偷襲,斬殺了同為密謀者的一干將校,割下其頭顱作為投名狀,好讓自己暫時能死無對證。
「阿爺!阿爺饒命啊!」羊震磕得額頭鮮血直流,渾濁的眼淚混著血污往下淌,語帶哭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的絕無半分背主之心!都是那呂光弟!是他蠱惑我!」他拼命扭動著被綁的身軀,試圖擺出更卑微的姿態,「他先前找到我,說那楊小郎是廣府逆黨餘孽,潛伏在小君身邊意圖不軌,還說這是京中某位大人物的意思;更有刑部的密文,讓我暫且配合,只需抽走外圍部分護衛,為武德司『查證』鋪路,事後不僅能保我一番功勞,還能幫阿爺您樹立聲威、鞏固名位!」
說到此處,羊震故意停頓片刻,偷眼觀察蘇良的神色,見對方臉色依舊鐵青,只是眼神微動,連忙繼續哭訴:「小的一時糊塗,又素來敬重阿爺,想著若是能幫阿爺清除隱患,便是大功一件,才一時豬油蒙了心聽了他的鬼話!可我萬萬沒想到,他竟是要挑起這般血光之災!」
「後來見局勢失控,呂賊那廝又慌忙棄逃,小的才幡然醒悟,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他急忙抬出自己斬殺同謀的事,語氣帶著邀功的急切,「小的唯有反正自贖,殺了那些冥頑不靈的亂黨頭目,就是要向阿爺表心意!小的對阿爺忠心耿耿,真不敢做那親痛讎快的勾當啊!」
蘇良負手立在廊下,肥碩的身子微微晃動,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起初,他眉頭緊鎖,眼底滿是不加掩飾的震怒,指尖死死攥著,指節泛白,顯然對羊震的辯解嗤之以鼻。可當羊震提到「京中大人物」「為他鞏固權位」時,他的眼神驟然一凝,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腳步下意識地頓了頓。待羊震說起斬殺同謀表忠心,蘇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嗤笑,眼神卻愈發幽深,帶著審視與探究——他混跡官場多年,怎會看不出這是羊震的求生之計。
「你當雜家是三歲孩童,任你隨意糊弄?」蘇良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的怒火,「抽走外圍護衛,如此關鍵的事,你竟不向雜家通稟半句,一句『被蠱惑』便想脫罪?」話雖嚴厲,語氣卻比先前緩和了幾分。他盯著羊震額頭的血痕,又瞥了眼滿地的瓷器碎片,心中飛速盤算:
羊震跟隨自己多年,雖算不上心腹核心,卻也知曉不少內情,若情由不足之下真殺了他,也只是一時泄憤而已。事後便宜了他,也難免寒了其他,不明里就的部舊之心;可若輕易放過,又難以平息今日之禍的怒火,更怕他還有隱瞞。一時間,蘇良臉上陰晴不定,既有對羊震背叛的憤怒,也有對背後牽扯勢力的忌憚,還有對如何處置羊震的權衡猶豫。
蘇良沉默片刻,肥碩的身軀在廊下緩緩踱步,靴底碾過地上的瓷器碎片,發出刺耳的「咯吱」聲,每一步都像踩在羊震的心頭上。他猛地駐足,轉身看向匍匐在地的羊震,眼底的怒火稍稍收斂,卻多了幾分陰鷙的審視:「京中大人物?哪個大人物?呂光弟既棄你而去,你又如何證明所言非虛?」
話音剛落,他冷不禁抬腳踹向腳邊一塊完整的瓷片,瓷片應聲碎裂,飛濺的碎片擦過羊震的臉頰,留下一道細小的血痕。羊震嚇得渾身一顫,臉色愈發慘白,急忙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愈發急切:「呂光弟那廝只含糊提及,說是能決定阿爺您前程的貴人!更有四海衛的人隨行側近,出入恭敬、俯首帖耳……小的若是有半句虛言,願遭天打雷劈!但小的或有所揣測,或許就是新近……」
話未說完,外間突然響起一陣譁然,緊接著,譁然聲便化作此起彼伏的奔走驚呼聲,雜亂的聲響穿透閣門傳來,瞬間打破了廊下的對峙氛圍!蘇良臉色驟變,心頭咯噔一下,忙在側近護衛的簇擁下,踉蹌著幾步轉到滕王閣臨江的一側。眼前景象讓他瞳孔驟縮,倒抽一口涼氣——半截帶著灰棚的平板江船,竟不知何時被掀飛至台閣邊緣,轟然砸落在一排用作淨室的建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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