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相別(2/2)
話未說完,外間突然響起一陣譁然,緊接著,譁然聲便化作此起彼伏的奔走驚呼聲,雜亂的聲響穿透閣門傳來,瞬間打破了廊下的對峙氛圍!蘇良臉色驟變,心頭咯噔一下,忙在側近護衛的簇擁下,踉蹌著幾步轉到滕王閣臨江的一側。眼前景象讓他瞳孔驟縮,倒抽一口涼氣——半截帶著灰棚的平板江船,竟不知何時被掀飛至台閣邊緣,轟然砸落在一排用作淨室的建築上。
房梁坍塌、木屑飛濺,淨室的門窗被撞得粉碎;而台閣下方的江岸亂石間,赫然擱淺著這條江船的另一半,船身斷裂處參差不齊,船板崩裂外翻。船上騰起的熊熊火光映紅了江面,漲落不定的江水沖刷著亂石與船骸,若干殘缺不全的屍體混雜在漂浮的船板、雜物間,時而被浪頭托起,時而被捲入水中,隱約血腥味混著焦糊味隨風撲面而來,景象驚悚又詭異莫名。
還未等蘇良從這離奇驚悚的景象中回過神來,下方宴廳現場便再度爆發出一陣難以抑制的轟然喧譁,怒罵、呵斥與急促的叫喚聲交織在一起,穿透樓板直竄入耳。他心頭一緊,忙不迭轉身向下定睛望去,只見先前單槍匹馬殺出去的江畋——那位楊小郎,竟已換了一身嶄新的行裝,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出現在了宴廳大堂之中。
這身勁裝整潔筆挺,與他先前被烈火燎得焦黑破爛的模樣判若兩人,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神色依舊冷冽平靜。而在他腳邊,赫然丟著兩具癱軟無力的人體,兩人渾身濕透,髮絲滴著水,臉色慘白如紙,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其中一人氣息奄奄、雙目半闔,另一人則不住顫抖,卻都真切地活著,並未氣絕。
江畋的對面,一群身著甲冑的軍校將弁已聞聲趕來,正是先前環列在外的後援兵馬。他們呈反向半包圍之勢逼近,手中刀兵出鞘,眼神警惕又帶著怒火;而留在宴廳內警戒的都府親兵早已上前一步,結成嚴密人牆迎面擋住,刀光相對,神色堅定,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瞬間又緊張到了極點。對峙的僵局被一聲暴怒的喝止驟然打破——「住手!都給雜家退下!」
蘇良鐵青著臉,從二樓廊下快步奔至宴廳入口,居高臨下地瞪著下方劍拔弩張的眾人,肥碩的身軀因憤怒微微發顫,語氣里滿是不容置喙的威嚴。「蘇公?」「都監?」闖入宴廳的領頭將弁聞聲一愣,驚愕不已地抬眼望向蘇良,先前的警惕與怒火瞬間褪去大半,隨即換上恭敬又謙卑的神色,躬身拱手道:「可此人……」
話未說完,便被蘇良毫不客氣地厲聲打斷:;一字一句的斥責道「鄧都將!曾虞候!雜家說的不夠明白麼?火速退下!莫要驚擾了雜家的貴客!」他加重語氣,眼神銳利如刀掃過眾將弁,「這位郎君身負極大機要干係,絕非爾輩可以隨意置喙、冒犯的!若出了半分差池,你們幾個腦袋也不夠賠!」
「是!」「諾!」「得令!」回應聲鏗鏘又急促,鄧都將、曾虞候等人不敢有半分拖沓,領著麾下軍校將弁躬身疾退,來時如狼似虎的氣勢,退時竟只剩倉皇的衣袂破風之聲。蘇良望著空蕩蕩的宴廳入口,緊繃的脊背才緩緩鬆弛,暗自鬆了一大口氣——先前楊小郎在滕王閣內外大殺四方,刀鋒所及之處,亂軍如麥秸般倒伏,硬生生將密不透風的圍攻殺穿驅散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
此人是平息今夜之亂的關鍵,更是手握未知機要的狠角色,於公於私,都是他萬萬不敢輕易得罪的存在。旋即,蘇良臉上的怒容盡數斂去,換上一副還算溫和的神色,對著江畋拱手致歉,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新來的兒郎們眼皮子淺,不曉事,衝撞了郎君雅興,還請郎君多多見諒。」他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江畋腳邊那兩具癱軟的人體,眼神閃爍,又試探著問道:「只是不知郎君腳邊這兩位……這又是如何的緣故?瞧著模樣,似是與江上那艘出事的江船有關?可否請郎君為雜家解惑?」
江畋聞言,神色依舊冷冽,未發一言。他只是緩緩抬起腳,腳尖輕輕一挑,那兩具匍匐在地的人體中,靠近左側的一人便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像條離水的死魚般被挑得翻過身來,濕發凌亂地貼在臉頰,遮掩不住大半慘白如紙的面龐。宴廳內當即有人看清這張臉,驚呼聲瞬間炸開:「是龐少府!不對,是靜敏侯!」「你說的是奉旨出京巡查的龐侯?」「他數月前便啟程巡查江漢水域,怎會出現在這裡,還成了這副模樣?」
議論聲此起彼伏,滿堂賓客儘是驚疑,連值守的親兵都忍不住側目。這陣譁然落在蘇良耳中,他的眉梢瞬間擰緊,肥厚的臉頰繃得僵硬,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像是驟然想通了今夜亂局的關鍵關節,隨即惡狠狠的目光又釘在了,另一具仍匍匐在地的人體上,能夠與這位侯爺相提並論的,怕也不是什麼等閒之輩?
而此刻,被押在二層廊下等候處置的前監院指揮使羊震,恰好聽清了堂內「龐侯」的名諱。他臉色驟然駭變,原本慘白的面龐瞬間沒了半點血色,額角青筋暴起,突然不顧一切地嘶吼著暴起,渾身蠻力迸發,竟硬生生撞翻了兩名壓制他的護衛。不等旁人反應,他已踉蹌著撲到廊邊闌干前,一頭翻了出去,雙手被綁無法借力,直直墜進了下方濃重的樹木陰影中,只留下一聲短暫的驚呼便沒了聲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