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暫去(1/2)
晨曦刺破徹夜未散的硝煙,將天光碟機散,滕王閣外的戰場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只是青磚縫隙里仍嵌著暗紅血漬,江岸亂石間散落著焦黑的木屑與斷裂的兵器殘片,風一吹,捲起細碎的灰燼,混著未散的煙火味與血腥氣撲面而來。這片剛從廝殺中平靜下來的區域,此刻已被各色人馬填滿。
打著漕營、府軍、監院子弟旗號的兵卒列隊警戒,甲冑的冷光在晨光中泛著森然;信使騎著汗濕的快馬穿梭其間,馬蹄踏過地面的聲響急促如鼓點,腰間文書袋隨顛簸不停晃動;身著青、藍、緋、紅諸色袍服的官員步履匆匆,或兩兩私語時壓低聲音、眼神閃爍,或面色凝重地望向滕王閣方向,衣袖掃過地面的細碎聲響,與兵卒的腳步聲、信使的喝問聲交織成一張緊繃的網。
誰也未曾想,在南昌府城咫尺之遙的腹心地帶,竟會鬧出官軍連夜火併、火器轟鳴的驚天事端。因此,先前即便需避嫌的三司四使、經略守捉,乃至中途離場的本地少尹等一眾官員,此刻都不得不放下手頭事務,撥冗親至,既是前來探聽虛實、問候安撫,更要趁機亮明自身立場。
畢竟,孝感王在嶺外掀起的反亂餘波未平,江南西道作為朝廷的賦稅重地,位於大江轉運樞紐的南昌府,竟又爆發這般縱兵相攻的大亂鬥,稍有不慎便是掉腦袋的干係。更遑論這場亂局牽扯的勢力錯綜複雜到令人心驚:既有慧明君這般天家血脈、身負國族背景的核心人物,有蘇良這樣的大內重宦;又有失蹤多日的欽使靜敏侯、分巡御史;既有過路客軍、本地水營,還有南昌府武德司與疑似四海衛的隱秘身影。
一場本為接風洗塵的夜宴,硬生生攪成了剪不斷、理還亂的巨大是非漩渦。對於南昌府本地的官員將吏而言,這無疑是一場天降橫禍。他們一個個面色慘白,步履沉重,私下交頭接耳時聲音壓得極低,指尖因焦慮而微微發顫,眼神里滿是惶恐與不安。今夜之事,無人能置身事外,區別僅在於牽聯深淺、追責輕重罷了。
要知道,連身為國朝大攝同母胞弟的孝感王,都能不顧至天大富貴權勢舉旗反亂,誰又能保證本地沒有同黨內應潛藏?亦或是別有用心的野心家、暗藏的陰謀分子,乃至不滿朝廷近年對東南竭盡重賦課稅的地方勢力,妄圖效法孝感王乘亂而起?故而,即便今夜的混亂暫且平息,朝廷後續無論於公於私,都必然會掀起一場人人過關的嚴苛追責與株連。
正因如此,相較於此刻如瘋魔般在府城內外大興案牘的都監蘇良——他滿臉通紅,雙目赤紅如血,正厲聲呵斥著部屬,將抓來的嫌犯連夜拷問,刑房內的慘叫聲隔著幾條街都能隱約聽見,狀若癲狂;那位從廣府變亂中幸運脫難歸來的慧明君,便成了南昌府地方官屬、豪姓勢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們一個個刻意整理好衣冠,眼神殷切地望向滕王閣內,暗自盤算著如何攀附示好、尋求求情——畢竟,慧明君既是天家血脈,又是這場亂局的親歷者,又正當是容易心軟的沖幼稚齡;若能有幸逢迎所好、討得其歡心說上一句話,或是代為緩頰一二,或許能在後續的追責風暴中保全自身。
然而,與此同時,平息了這場徹夜事端的江畋,正浸泡在一具碩大的梨花木湯桶中。桶內蒸騰著氤氳熱氣,熱水是用香膏與藥材煮沸後晾至溫熱的,清苦的藥香混著淡淡的脂香漫散在靜室里,溫柔地浸潤著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膚。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江畋舒服地喟嘆一聲,鼻腔里溢出細碎的舒爽鼻音,整個人都往熱水裡沉了沉,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
這一路隨行護送慧明君而來,雖算不得篳路藍縷、艱苦卓絕,卻也多是風餐露宿,從未有過機會好好放鬆,進行一次正兒八經的潔淨沐浴。本以為到了南昌府後,總能抽些閒暇打理個人衛生,沒成想剛到便被蘇良直接拉去了滕王閣,撞上了那場「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的宴無好宴。這一番亂砍廝殺、浴火奔襲下來,他身上早已被煙火薰染、血腥浸透,連髮絲里都藏著焦糊與血腥的味道,簡直像是被這兩樣東西「醃製」透了。
當然了,更關鍵的是,這一夜連番廝殺、浴火奔襲之後,除了「武器掌握」的熟練度在酣暢淋漓的戰鬥中穩步攀升,任務場景「孤雁北回」的進度條,也借著這場亂局狠狠推進了一大截,距離最終完成只剩最後一點收尾工作。
江畋閉著眼,溫熱的水流漫過胸膛,腦海中清晰浮現出進度面板的模樣,心底暗自盤算:待這最後一點關鍵環節落地,護送慧明君的任務便近尾聲,離別的時刻也不遠了。他本就非久居人下之輩,如今借護衛身份隨行,不過是權宜之計,後續還需尋一個合情合理的退場理由與時機,既能全身而退,又不引發不必要的是非和猜測。
想到這裡,連日來緊繃神經、少眠無夢的江畋,竟在藥香與溫水的雙重浸潤下,徹底鬆弛下來,不知不覺間便沉沉睡去。溫熱的湯水包裹著身軀,呼吸漸趨平穩悠長,連眉宇間的冷冽都柔和了幾分。直到一陣極輕微的、帶著暖意的撫摸觸感落在肩頭,他才如驚弓之鳥般驟然驚醒,原本閉合的雙眼瞬間睜開,眸底睡意盡褪,只剩冰冷的警覺與銳利,渾身肌肉下意識地繃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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