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急起(1/2)
「王上!」「大王!」「主上!」「主公!」——焦灼的嘶喊此起彼伏,穿透宴殿的煙塵與風雨。親衛們瘋了似的扒開傾倒的猩紅帷帳、碎裂的雕花屏風,還有坍塌成殘骸的雲床,終於從斷木碎玉間拖出了滿身血污的孝感王梁浜。
他額角豁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暗紅血水混著泥灰糊住眉眼,華貴的冕旒早已崩散,一身珠配滾落滿地。親衛們跪地呼喊,指尖輕拍他的臉頰,直到他喉間溢出一聲悶哼,渙散的目光才勉強聚焦。兩人小心翼翼地架起他的臂膀,攙扶著讓他半坐起身,此刻梁浜才看清,這座曾鎏金溢彩、遍鋪雲錦、華燈璀璨的宴殿,早已大變樣了。
炸裂的餘威仍在殿內迴蕩,曾經奢華的宴殿卻淪為人間煉獄。鎏金雲床被氣浪掀翻,斷裂的扶手嵌進滿地瓦礫,玄色錦緞與殘破的帷帳纏在焦黑的樑柱上,還在冒著裊裊青煙。屋頂被炸開一個大洞,雨水混著碎琉璃、木屑傾瀉而下,砸在遍地的殘肢斷體上,濺起渾濁的血花。
殿內隨處可見死傷慘重的屍體,有的被衝擊波掀至牆角,肢體扭曲如傀儡、木偶;有的被燃燒的帷帳裹住,焦黑的軀體還保持著掙扎的姿態;殘留著煙氣滾滾的模糊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糊味、火藥的硫磺味與熏人的血腥味,無不令人作嘔。
倖存的官員、宦者和侍從、奴婢蜷縮在角落,有的斷了手臂,有的被碎石砸傷頭顱,鮮血順著額角淌下,混著雨水在臉上劃出猙獰的紋路,嘴裡不停發出悽厲的哭喊與呻吟。舞姬們的裙擺碎成布條,散落的珠翠與斷裂的髮簪混在血泊中,瑟瑟發抖的蜷縮成一團,發出了哭泣與嘶喊聲。
其中一具服飾精美的屍體旁,還躺著半塊被燻黑的玉杯,杯壁上殘留的琥珀色酒液早已被血水浸透。幾根斷裂的廊柱斜斜撐著搖搖欲墜的殿頂,上面還掛著殘破的宮燈,火苗在風雨中忽明忽暗,將殿內的慘狀映照得愈發陰森可怖。
一些外廊、立柱的角落,甚至隨著墜落、翻滾的燈盞、燈座;逐漸騰燃起了點點的火光,也照出了梁浜狼狽不堪的形象。他的王冠早已脫落,華貴的錦袍被撕裂數道口子,額角的傷口不斷湧出鮮血,糊住了半邊臉頰,原本威嚴的雙目此刻滿是驚怒與狼狽。
昏昏沉沉的梁浜,被側近架著踉蹡前行,腳下不時踩到黏稠的血水,與生死不明的身體、殘斷肢體,每一步都牽扯著身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廢物!都是廢物!」他一邊掙扎一邊怒吼,卻被親衛死死按住:「王上,威脅未除,此處兇險,先入密道避險!」
親從和護衛們簇擁著梁浜,衝到殿後的偏室內。其中一人用力推開鋪墊地毯,翹起一塊不起眼的青石板,露出下方拾階而下的入口。暗道內瀰漫著淡淡的嗆人塵埃氣息,顯然許久沒有派上用場,牆壁上嵌著的夜明珠/螢石,卻散發著微弱的綠光。
梁浜被攙扶進入暗道,身後的親衛緊隨其後,石板在他們進入後迅速合攏,將外面的哭喊與混亂隔絕在外。與此同時,一名體態與梁浜相近的親衛快步上前,抓起散落的玄色錦袍重新穿上,胡亂戴上那頂有些破損的發冠。
他刻意佝僂著脊背模仿梁浜的姿態,對著外間驚慌的人群裝模作樣地嘶吼發號施令,試圖穩住場面。可他聲音中的顫音與生疏的儀態,根本無法掩飾內心的慌亂,反倒讓周遭的混亂更添幾分詭異。
這短暫的耽擱,早已無法遏制殿內倖存的,重臣、官員與外藩使臣的奔逃之勢。他們如驚弓之鳥般從宴殿內四散衝出,錦袍玉帶與沾滿泥點的甲冑撞在一處,華貴的紋靴踩踏著散落的珍饈與碎裂的瓷片。剛奔至殿外,便與各自趕來救援的防闔、扈從撞個滿懷,又與搜索威脅的府衛和藩兵亂作一團。
有人嘶吼著「護駕」卻辨不清方向,有人舉刀戒備誤將同僚當作刺客,更有外藩使臣因語言不通被推搡在地,發冠、圓帽、幞頭和巾子,彼此掀翻、扯下、滾落泥水之中,引發使臣隨員與府衛的激烈衝突。原本的救援行動逐漸失控,呼喊聲、怒罵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將公室居城內的混亂推向新的高潮。
雨絲順著塔亭飛檐簌簌滴落,裹挾著濕冷的風打在江畋肩頭。他倚在冰涼的檐角下,眸中掠過一絲悵惘,目光投向遠處——無數火把如獵獵燃燒的火龍,在宮道上奔涌交織,人馬調動不息,正以雷霆之勢封鎖現場、四下搜捕一切可疑行跡,將一處處花樹樹木、亭台樓榭照亮開來。
一時間的風雨更急,幾乎將下方的喧囂隱約隔斷。雨絲順著塔亭飛檐簌簌滴落,隱約打濕江畋的手臂,寒意浸透衣料。他望著雨幕中翻騰的火光,如群龍亂舞舔舐著夜色,眼底的遺憾也漸漸凝成寒潭般的冷寂。只可惜沒有「次元泡」模塊加持,他只能弄出這一枚火藥桶,終究沒能達成最徹底的效果。
忽然,一股奇異的情緒順著血脈竄動。那不是他的感受,而是這具軀體殘留的原主意念——一種壓抑多年後終於得償所願的歡欣,混著玉石俱焚的暢快,在四肢百骸間隱隱灼燒。江畋指尖微動,壓下這突如其來的情緒波動,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下一個該清算的,是誰?
念頭剛起,胸腔便傳來一陣悶痛,喉間泛起淡淡的腥甜。這具軀殼早已瀕臨極限,投射火藥桶的劇烈動作,讓好不容易稍有恢復的狀況再度惡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疲憊。復仇是道需冷著吃的菜,此刻最要緊的,是找個地方補充能量、恢復這具衰微的身體。
他循著另一個時空刻入骨髓的記憶,在搜捕的火光逼近塔亭石階前,縱身躍出檐角。身影如墨融入雨幕,腳掌輕點濕滑的宮牆,借著陰影的掩護,朝著遠處那片零星亮著燈火的宮苑偏院掠去——那裡該有夜間值守的內侍公房,大概率有足以果腹的熱食與暫避的角落。
與此同時,龍池宮後苑的星宿池被夜雨織成的水幕籠罩,池心大島孤懸於煙雨之中,島上「靈台殿」的飛檐翹角隱在濃墨般的夜色里,唯有閣內透出的暗紅色光暈,在池面映出晃動的詭異光斑。九曲迴廊入口處,手把大刀長戟的黑衣宮衛如石雕般肅立,尖刃上的雨水順著血槽紋路滴落,將地面砸出一個個深色水點——這裡曾是宮中最隱秘的禁地,今夜正進行著一場隱秘異常的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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