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急起(2/2)
與此同時,龍池宮後苑的星宿池被夜雨織成的水幕籠罩,池心大島孤懸於煙雨之中,島上「靈台殿」的飛檐翹角隱在濃墨般的夜色里,唯有閣內透出的暗紅色光暈,在池面映出晃動的詭異光斑。九曲迴廊入口處,手把大刀長戟的黑衣宮衛如石雕般肅立,尖刃上的雨水順著血槽紋路滴落,將地面砸出一個個深色水點——這裡曾是宮中最隱秘的禁地,今夜正進行著一場隱秘異常的祭祀。
殿閣之內,數十盞獸首銅燈燃著摻了硃砂的油脂,火焰呈妖異的暗赤色,將殿中景象照得影影綽綽。地面鋪著柔軟無聲的黑色錦緞,上面用金線繡著繁複詭異的符咒,符咒中央古樸的青銅祭台被打磨得金色奕奕、光可鑑人,台沿雕刻的五尊神像面目猙獰,分別捧著刀、鏡、索、印、鼓五種法器,神像嘴角似乎還凝著未乾的暗紅痕漬。
三十餘名童男童女身著統一的素白祭服,赤著雙足站在祭台四周。他們最小的不過六歲,最大的也才十歲,眉眼間依稀可見家室顯赫、富貴優養出來的精緻白皙,有的髮髻上還別著象徵身份的金玉飾物。可此刻這些孩子雙眼失神,瞳孔渙散如蒙塵的玻璃珠,臉上沒有絲毫孩童應有的鮮活。細長的睫毛低垂著,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淺笑,仿佛沉浸在某種虛幻的迷夢裡,對周遭的陰森全然不覺。
「時辰將至,恭請神駕!」一聲蒼老沙啞的喝唱響起,身著紫色鶴氅的白髮道人緩步走出內堂。他道冠上插著兩支鵰翎,頷下長髯沾著細碎的香灰,手中桃木劍劍身刻滿星辰點點,劍穗是用處子的髮絲編織而成。道人走到祭台中央,將桃木劍指向穹頂,聲音陡然拔高,「北地龍氣盛,南藩運數衰!今以貴胄精血,奉祀五通尊神,破洛都天子氣,助我王定天下!」
兩側侍立的灰衣侍者連忙上前,手中銀壺傾倒出琥珀色的藥汁,順著童男童女的嘴角緩緩灌入。孩子們喉結機械滾動,吞咽間眼皮微微顫動,原本呆滯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覺察的痛苦和掙扎,癱軟的肢體也隱約抽搐起來,卻被更深的迷醉覆蓋。
祭台兩側的銅鼎被火種點燃,濃郁檀香裹著陳年血腥氣騰起,與殿外灌進來的雨腥味纏成一團,嗆得人喉間發緊——那氣味里還混著孩童衣上未散盡的皂角香,更顯陰邪。道人足尖點過符咒上「五神」方位,踏罡步斗的節奏驟然加快,桃木劍在暗紅燭火中劃出五道殘影,竟似迭成五尊模糊神形。
他舌尖叩齒,念誦聲從含糊變得清晰:「昔年江南五澤聚靈,山精水怪鍊形為神!一神持刃斷厄,二神執鏡照心,三神以索縛運,四神佩印掌祿,五神鳴鼓驚世——合稱五通,通幽達冥,奪運改命,唯我是從!」咒語落時,銅鼎煙柱突然擰成五股,直衝天頂。
童男童女們像是被無形絲線牽引,齊齊向前邁步,赤足踩過冰涼錦緞,走到祭台邊緣便踮起腳尖,眼瞼輕顫,如等待神諭的提線木偶,迎向那懸在頭頂的命運。祭台兩側的銅鼎被引燃,鼎身鑄著的五通神傳說浮雕在暗赤火光中愈發猙獰——那是江南水患時神以童血止洪的古事,此刻浮雕溝壑里積著的陳舊血漬被熱浪熏得發軟,與新添的血腥氣一同滲出來。
濃郁檀香本是為了掩蓋凶煞,卻反被這股帶著鐵鏽味的腥氣穿透,與殿外灌進的雨腥味纏成一團,聞著竟讓人喉頭乾涸,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手在撓抓臟腑。道人踏罡步斗的軌跡愈發詭異,每一步都踩在錦緞符咒的「五顯」印記上,桃木劍划過空氣時帶起細碎的陰風,劍身上的血槽映著燈火,像極了傳說中神佛怒目時的血紋。
他口中咒語混著嗬嗬的喘息,字字清晰砸在殿內死寂里:「昔年五顯真君降世,取童男童女精血凝形,斷江南水厄、奪豪富財運!今以貴胄血脈為引,借神之力破洛都氣數——通幽達冥,唯我是從;奪運改命,助王登極!」咒語落時,銅鼎突然「噼啪」炸響,火星濺在童男童女的素白祭服上,撩出一個個破洞和焦痕。
他們卻毫無反應,反倒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齊齊邁步,赤足踩過地上未乾的藥漬,一步步走到祭台邊緣。孩子們踮起腳尖的模樣,竟與銅鼎浮雕中那些獻祭孩童的姿態分毫不差,仿佛千百年前的慘劇正在此處復刻,而他們便是被神意選中的祭品,靜靜等待著利刃破喉的瞬間。道者滿臉莊重而眼神痴狂的繼續舞劍道:
「世人混稱五通、五顯,實則同源異流。古時道門將其規整,稱『五顯真君』,司掌人間祿運、地域氣數;而嶺南巫風保留的『五通』之說,更顯其本真——能通陰陽、改氣數,卻也最是嗜血。」道人踏過地上的符咒紋路,走到那最近一名男童面前,劍尖幾乎觸到孩子的眉心,「這五尊神像各掌刀、鏡、索、印、鼓,對應真君五身:刀主殺伐,鏡照氣運,索拘魂靈,印掌權柄,鼓聚神威。今日以三十餘名貴胄孩童為引,便是要借五真化形之力,遙遙衝撞洛都的天子氣數,為我王大業前驅!」
隨著他的狂舞嘶喊,一名梳雙丫髻、粉裝玉啄的女童,身披雲綃霞偝、披掛瓔珞,端坐在一張堆滿香花、彩表的小輿上,被四名赤膊力士抬了上來。女童蓄滿淚水的眼眸中,猶自保持著神志清醒,卻渾身僵直如活體塑像一般;驚駭絕然的任人將她臻首仰起,露出纖細的脖頸,肌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道人眼中閃過狂熱的光芒,桃木劍直指那名女童,「先以宗室血,引神開道!」
就在桃木劍即將刺落的瞬間,殿外突然傳來隱約的爆炸聲,檐下的雨鈴輕微震顫,銅燈火焰猛地搖曳了一下。道人身形一滯,眉頭緊鎖,側耳傾聽著遠處的動靜。黑衣宮衛統領匆匆闖入,單膝跪地,聲音帶著急惶:「護持真人,前朝金吾仗院的武庫火藥爆炸,似有刺客作亂!」
「慌什麼!」道人厲聲呵斥,桃木劍重重頓在地上,定在烏木地面上。「祭禮已啟,神駕將至,豈容中斷?」他轉頭看向那些仍在失神的孩子,眼中狠厲與絕然畢現,「洛都天子的氣數正當蓬勃,豈是尋常手段輕易能破?這些祭品本就需在亂中取血,方能顯神威!傳令下去,加強戒備,任何人不得靠近星宿池!今日便是天塌下來,也要完成祭禮!」
黑衣宮衛領命退去,殿內重新恢復詭異的寂靜。道人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桃木劍,這一次劍尖直指小輿上,那名宛如塑像一般,被強行擺成了盤手跌坐姿態的女童。女童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喉嚨里溢出一絲細碎的嗚咽,眼眸中再度滾下大顆的淚珠,卻依舊無法掙脫藥性的控制。
隨著在旁侍者不斷撒入助燃的香料和藥物,環繞著祭台的燈枝、火籠越發的火光熾亮,映在孩子們蒼白的小臉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與祭台神像的黑影重迭,宛如一群即將被吞噬的弱小魂靈。直到道人重新哼唱完畢,最後一小段咒文和祝詞;
這時,殿外的風雨愈發猛烈,遠處的號角聲與廝殺聲隱約傳來,匯靈閣內的祭禮卻並未停止。桃木劍落下的瞬間,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孩子們失神的雙眼,也照亮了道人臉上扭曲的笑容。(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