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揚飈(1/2)
雨夜天幕下的長街漫漫,關於學姐的記憶,再度如洶湧潮水般沖刷而來。雨絲如針,冰冷刺激在眼眶中,卻是刺痛發燙的感覺。那些被愛憎傷痛蒙塵的日常,此刻竟再度清晰得,宛如鏡面中的纖毫畢現——她的巧笑倩兮,是春明池畔拂過鬢角的風;她的溫懷款款,是玄真觀中落在掌心的桃花瓣,連呼吸間都帶著清甜而旖旎的香。可這點溫暖和情意,尚未焐熱彼此交纏的指尖,所有一切便戛然而止,驟然凝在華燈高張的宴席之上,成了刻入骨髓的血色烙印。
那夜華燈如晝、金樽共飲,絲竹繞樑,帷帳卻在驟變中傾倒,桌案翻覆間,珍饈與瓷片一同碎裂。她癱在他少年的臂彎中,雲鬢蓬散如亂蝶,羅裙被鮮血浸透,艷艷綻放如泣血的大麗花,胸口插著的短刃,柄端還留著他握過的溫度。
溫熱的血順著少年的衣衿往下淌,澆滅了周遭的喧囂,也澆涼了他胸腔里的少年意氣。她慢慢吐著血沫,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撫上他的臉龐,指尖的顫抖藏不住,眼底卻沒有半分恨意,只剩釋然的安心:「抱歉,還是騙了郎君……未能如約共赴了。」
「只恨此世未能先逢君……」她殘留著瓊花香的體溫在他懷中迅速流失,指尖卻依舊輕柔地蹭過少年擰緊悲懊的眉骨,像無數個從前日夜那樣,替他拂去額前的碎發。「雖然騙了你,卻真慶幸能了斷於郎君,……啊……」最後一字消散在喉間,她的手無力垂落,恰好覆在他緊攥發白的手背上。
可就在這回憶翻湧的剎那,那些溫情脈脈的片段竟如蒙塵的鏡子般裂出細紋,變得扭曲而虛浮。如今用江畋成年人的視角想來,從一開始,她的出現就帶著太過刻意的「恰好」——藩務學堂外的柳樹下,他習武時總會飄來半片桃花;他去夜市採買紙筆,轉角就會撞見她提著精美食盒「偶遇」;連他奉命去玄真觀送文書,都能在桃林深處與她不期而遇。
她出身沒落的名門,卻沒有什麼矜持和倨傲,總以知心得趣的前輩/學姐自居,溫潤和煦,秀慧妍麗的模樣,像一道春日和煦中的專屬暖光,不經意間勾動了他這羽林孤兒心底的渴望。那時他雖被天家接入內苑撫養,父母留下的產業卻仍由官中代管,雖不能揮金如土,卻也足以保生活優渥。
按常理待他成年後或是侍奉禁內,或是外放駐泊、輪邊諸衛;只要能憑功績搏個前程,迎娶豪門勢家別出的族女、養女,或是由逐漸親熟的內臣、女官們做冰,指配以為宮人、女史,完成一個毫無瑕疵的閉環,人生本是按部就班的軌跡。可這位城南杜氏出身的學姐,就那樣猝不及防地闖入他的幻想與憧憬,也打破了原本因循守例的一切。
她會聽他講少軍營的趣事,笑他握筆的姿勢比握劍還僵;會在他例考失利時,偷偷送來一些字跡娟秀的手抄,鼓勵說「少年奮進,志在不息。」;會在他談及志向時,星眸含光地說「郎君日後定會成為棟樑」。那些細碎的溫柔,那時只當是情竇初開的饋贈,此刻握著遺物回想,才驚覺每一次靠近、每一句安撫,都像是精心編織的網,而他這頭懵懂的少年,早已心甘情願地踏入其中。
指尖划過他掌心時的溫度,那時只當是情動,此刻卻覺是精心計算的心意;桃林下輕唱《人面桃花》時的甜軟,那時只當是意濃,此刻想來竟藏著未說出口的悲戚。他曾暗自怨過她周旋於權貴間的「隨性」,怨過她隱瞞身份的「欺騙」;可直到此刻從梁公宜口中,逼出來真假晦明的隻言片語,卻讓此身不免陷入迷茫,這究竟是源自她隱忍背後的決絕,還是刻意以身做局,將他困入不死不休的復仇循環?
但不管怎麼說,在這種徘徊於真相與猜疑、揣測之間的情緒激盪之下;江畋發現自己對此身的掌握和共鳴;又更加緊密了一分,或者說此身殘留的意識干擾,似乎減輕了。因此,在加載此身的感知強化和力量外放上,也變得輕鬆了一些。這無疑是一個充滿玄學概率的意外發現。江畋心頭一動:難道追尋真相的過程,本就是與這具身體的殘念對話,唯有最終平息遺憾、釐清執念,才能與此身真正融為一體,徹底掌握一切?
下一刻,遠處街坊突然亮起大片火光,如赤色長龍般在雨幕中飛速穿行,嘩啦啦的雨水沖刷著街道,在青石板上匯成渾濁溪流。甲冑摩擦的「哐當」聲、刀兵相撞的「錚鳴」聲隱約傳來,更有無數沉重呼吸,在雨幕與火光的交界蒸騰起成片白霧,將夜的混亂襯得愈發真切。江畋眼神一凝,不再糾結於內心疑竇和此身的情緒波動,提氣便向火光與聲響傳來的方向奔去。
雨幕如織,上城公室居城方向駛出的援軍正劈開黑暗疾行。騎樓的飛檐、廊道的柱影、橋亭的斗拱被雨水浸成濃墨色,而接踵而至的釘鐵高腰靴底,踏過青石板與卵石長街時,竟在雨水中撞出整齊細碎的刺響——這聲響穿透嘩嘩流淌的溝渠水聲,蓋過雨檐沖刷的沙沙聲,在夜霧裡劃出清晰的行軍軌跡。
隊伍最前方,挑著明晃晃風燈的親兵將雨幕撕開兩道昏黃裂口,披著膠皮雨衣的郎將顧長卿便在光暈中前行。風雨持續打濕他的發梢與眉毛,將英武輪廓浸得有些模糊,卻絲毫未滯緩這位別號「蒼鷹「的將領腳步。他出身公室家將,家族卻是自立門戶的將門,從叔伯父輩起便與孝感王府締結深緣,靠著王府暗中扶持提攜,一路成為軍中少壯英傑,此刻正是他回報累世厚恩的時刻。
而他麾下統率的也不是等閒部伍;乃是當初保扶承光帝北上,還於舊都並繼續監攝軍國的大攝,兼當代的公室之主/主父大王;專門留給自己同母胞弟/孝感王,坐鎮廣府留都以備萬一的健銳/精兵之一,大名鼎鼎的射生軍五營之一。也是廣府境內最為精銳、配備最齊全的火器部隊,其前身的歷史淵源,則可以上溯到先祖梁公一手締造,並追隨其征戰南北,席捲東西數萬里的神機軍。
只是當輔政數十載的梁公自朝堂告退,前往西國外域打下的新土養老,並就此建立了大唐頭號強藩——西國大夏之後;自有一大批自南衙的左右金吾衛、北衙的龍武、神武軍;乃至是神機軍等新軍序列;主動告退的軍校、將弁,乃至是統帥,帶著家門追隨其而去。因此作為梁公一手締造的眾多遺產之一,神機軍中的部分將校,也追隨梁公的嫡子之一,南下創立了南海公室的初代公上;重新構件了護衛公室的拱衛、辰衛諸軍;並在百年大征拓中大放異彩。
最終歷經數代征戰之後,也拱衛、辰衛諸軍脫穎而出,形成專以各色火器作戰的挺擊、射生諸軍序列;在擊滅外夷、鎮平土蠻,橫掃五方天竺、驃國、崑崙海、泰西等地,那些反覆不定的叛藩、降虜中;充當了尖刃、重錘、堅盾一般的重要角色。
自此構成了南海公室及其分家、遠支;對數量眾多的南海、域外的諸侯外藩,潛在威懾力和宗藩制度的基石。因此當乙未年間的洛都驚變,作為本家的京兆一門蒙難,幾近覆滅的時候;也是挺擊、射生諸軍,當先登船渡海北上突襲淮揚,迎回了京兆本家僅存的遺孤,也成為大梁建國之始端。
後來,與越過五嶺天險的公室及藩屬大軍奇正配合;橫掃並平定了東南沿海的動亂,又組建水軍自大江逆流而上,攻入荊湖各道/江漢流域,兵臨巴蜀門戶的峽江道各州。因此,歷戰無數的損傷和更替很大,但也打出了當世百戰雄兵的威名赫赫。
而後在河西、隴右各地的聯軍突然東進,激烈爆發的一連串關中大戰中;挺擊、射生諸軍,在面對諸多大名鼎鼎或是歷史悠久的,西涼大馬、河渭精騎、安西鐵軍的往復衝擊之下,也是堅持到最後殘損嚴重,卻始終保持建制的殿後之師。
為北伐中原的大梁國朝,保住和挽回了最後一點體面;也變相造就了東西相持的當下格局。因此,與還都洛陽的大梁朝廷,第一時間就地選拔健兒、抽調精銳,重建的拱衛、辰衛諸軍不同;挺擊、射生諸軍卻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恢復了完整的建制。
就因為,掌握這般國之重器的軍伍,其補充兵員必須出自公室的舊有領地。比如廣府境內,海南大島、天南洲、交州等,公室世代統治的根本之地;而其中的軍官、將校之選,更是優先擇選藩臣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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