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分道(1/2)
不知多久之後,滿臉晦暗與倦怠的崔敬之已離開了混亂的節堂,他的衣擺還沾著節堂的血污與雨漬,腳步卻異常沉穩地走下都府/留司的台階。地面上狼籍不堪,斷劍、碎瓦與暗紅的血水混著雨水漫流,殘燭的餘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映著遍地倒伏的屍身。
剛到門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便圍了上來——數百名親衛、護軍與屬官正聚集在此,他們有的是亂戰中被衝散後尋回的,有的是躲在樑柱、偏院僥倖逃過一劫的,還有些是先前被孝感王府的人,猝不及防壓制和俘虜,此刻趁亂掙脫束縛的。人人面帶驚魂未定的神色,甲冑歪斜,衣衫染血,見崔敬之出來,紛紛圍攏過來,眼神里滿是依賴與急切。
「崔大人!您沒事就好!」
「接下來該怎麼辦?梁公宜的餘黨還在四處作亂!」
崔敬之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他身披的雨衣還在往下滴水,臉色凝重如鐵:「此地不可久留!逆賊(梁公宜——的同黨隨時可能反撲,我們立刻前往最近的城門,出城搬兵平亂!」
話音未落,中城方向傳來的喧囂聲便順著風雨飄了過來。廝殺聲、慘叫聲、器物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非但沒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像是一張蔓延的網,將整個廣府城都裹進了混亂的漩渦。
可奇怪的是,往某個方向望去,那條通往江畋離去的街道,卻異常安靜——昏黃的燈火在雨幕中搖曳,點點殘火還在燃燒,動亂的喧囂仿佛被憑空吞噬,只剩街道上散落的、穿著梁公宜餘黨服飾的屍體,在豪雨中靜靜倒伏。
崔敬之的目光落在那條寂靜的街道上,眼眸中閃過難以言明的複雜晦色。他想起江畋離去時的決絕,想起那身玄衣在風雨中消失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想說,卻終究沒能開口。
就在這時,都府外圍突然響起密集的腳步聲,且正迅速逼近,伴隨著隱約的呼喝聲,顯然是更多殘餘作亂的逆黨勢力聚集了過來。崔敬之不再猶豫,轉身對著聚攏在身邊的眾人沉聲道:「走!」
他率先邁開腳步,穿過空蕩敞開的角門,身後數百人緊緊跟隨。灰色的雨衣在豪雨如注的夜色中一閃,便徹底消失在了城坊的黑暗裡,只留下身後愈發逼近的腳步聲,與中城此起彼伏的混亂廝殺,交織成這一夜最慘烈的樂章。
而與中城節堂的血火狼藉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廣府上城截然不同的景象。這片作為南海公室居城的區域,是廣府五城中最顯精緻的所在,其淵源可追溯至南下就藩的梁氏先人——初代南海公在老城之外開闢的居住聚落,隨歲月流轉逐漸擴大,最終以高大城郭圍合,成為如今的上城區。
上城的布局堪稱匠心獨運,最初營建的宮苑群落如明月居於中央,歷代公室成員、遠近親眷族人的府邸如繁星環繞,侍奉的內臣屬官、僕役工匠各司其職,數量眾多的諸侯外藩及其家人從屬,也在此安居。相較於下城區的喧鬧嘈雜、左城區的紙醉金迷、右城區的商旅輻集,以及中城區的顯赫厚重,上城遍布著大片園林館墅與宮苑亭台,草木扶疏,亭台雅致,向來是廣府居住環境最怡人潔淨之地。
乙未之亂的戰火,為這片寧靜的城區刻下了歷史轉折的印記。彼時流亡南下的京兆梁門遺孤被迎入上城龍池宮,並在此登基稱帝。南海公室世代營建的三宮五苑,順勢成為初代承光帝的帝苑,承載起日常起居與朝會理政的功能,公室僅保留了上城區北端最初的居城。後來南海公室號令天下臣藩,助承光帝北伐還都洛陽,自身統治重心也逐步北移至江寧、彭城、河洛一帶,上城便僅留部分公室族親駐守。
如今的上城區內,形成了以小宗伯孝感王為首、南宮苑使為輔的兩大權勢核心——孝感王執掌宗廟祖宅的四時祭祀,以宗藩院對接海外諸侯、藩屬的爭議裁斷和往來事物。南宮苑使則代管帝苑、皇莊別業與各方貢賦轉輸。二者相對超然於廣府其他有司,自成一套體系。而當代的孝感王正是金城公梁公宜的父親,這也是他日常代行職責,以父命在廣府行事無往不利的重要依仗。
只是今夜,這場席捲全城的紛亂,終究沒能繞過這片尊貴的區域。平日裡修剪得惟妙惟肖的障道綠植、盛放的花卉園圃,襯著精美雅致的街亭樓台與華麗湧泉雕塑,本是一派安寧盛景。但此刻,街道上不斷奔過的急促腳步聲、雨幕中巡曳往來的火光,以及刀兵甲葉折射出的爍爍寒芒,為這片精緻天地蒙上了層層陰影,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草木清香,而是山雨欲來的緊張與肅殺。
與中城的血雨腥風隔了數重宮牆的公室居城偏苑,正進行著一場足以驅散夜雨寒意的豪華夜宴。朱紅琉璃與珍珠裝飾的宮燈,沿抄手遊廊一路掛到水榭亭台,琉璃燈罩里的燭火燃燒著龍腦香的氣息,將雕樑畫棟上的鎏金紋飾映得愈發璀璨,連亭外池中被雨水打亂的漣漪,都泛著細碎的金光。
身寬體闊的孝感王梁浜,字承業,端坐主位,深紫圓領錦袍領口與袖邊、前襟,繡著繁複華麗的流雲銀絲,腰間金龜袋、蹀躞帶,都是安西和田鎮的羊脂白玉裝飾。雖面色平靜地聽著階下樂師奏樂,捏著驃國翡翠酒杯的指節時不時摩挲著。他面前的紫檀木長案上,金盞銀牒的食具層層迭迭,裡面盛著駝峰炙、水晶膾、芙蓉鮑參、熊白啖等珍饈,長頸雀首的銀質酒壺裡,溫著暗紅如夜的泰西葡萄酒,香氣混著廊外雨水沖刷桂樹殘燼滿地的冷香,在潮濕的空氣里漫開。
「王爺,這霜前桂釀是今年新收的,比去年的更添了幾分甘醇。」身為在場舉足輕重的貴賓之一,皓首童顏的南宮苑使/留都內莊宅使的翁進賢,笑容可掬的端著酒杯起身,他一身湖藍大袍襯得滿面褶子都綻放開來,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聽聞城西清桂園,今年遭了好幾場風災和豪雨,竟還能釀出這般佳釀,足見苑中管事用心。」
梁浜抬手虛扶,示意他落座,聲音平穩無波:「不過是些微末伎倆,比不得翁大宦打理帝苑的用心手段。」話落時,眼角餘光卻掃過亭外侍立的府衛,其中剛多出一個滿臉汗水,袖口和下擺都沾著點點泥漬,是剛從宮外急奔回來的模樣,只是礙於宴會上的賓客,暫未敢上前回話。
席上賓客遠比表面看去複雜——除了南宮苑使與藩邦使臣,更坐滿了廣府各有司的實權官員:按察使呂嵩、轉運使沈璧、武德司都虞候魏彰、海兵署總監嚴順……個個皆是手握一方權柄的人物,此刻卻如被縛住羽翼的禽鳥,規規矩矩地列坐兩側。
他們面前的食案上,銀箸玉碗擦得鋥亮,駝峰炙的油脂凝在玉盤邊緣,水晶膾在燭火下泛著瑩光,可多數人只是象徵性地動了動筷子。侍女們身著素色宮裝提著食盒穿梭,裙擺掃過青石的聲響都輕得刻意,唯有添酒時銀壺碰撞玉杯的脆響,在沉默的間隙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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