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分道(2/2)
他們面前的食案上,銀箸玉碗擦得鋥亮,駝峰炙的油脂凝在玉盤邊緣,水晶膾在燭火下泛著瑩光,可多數人只是象徵性地動了動筷子。侍女們身著素色宮裝提著食盒穿梭,裙擺掃過青石的聲響都輕得刻意,唯有添酒時銀壺碰撞玉杯的脆響,在沉默的間隙里格外刺耳。
「這金齏玉膾的刀工,怕是御廚也不過如此。」其中一位深目高鼻,卻寬袖高冠的藩國使臣,舉著酒杯高聲讚嘆,試圖打破凝滯,可廣府官員們只是敷衍附和,目光卻總不自覺瞟向亭外緊閉的苑門——那門後站著的不是尋常侍從,而是孝感王府親事府和帳內府的銳卒,銀鱗胸甲和鐵葉扎甲擦得雪亮,明晃晃地映著燈火璀璨處,每個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樂師們在亭角奏著《海龍清波曲》,箜篌、琵琶、篳篥和蘆笙聲卻蘊含著,某種難以察覺的低抑和清冷;橫笛的旋律剛揚起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是巡苑的親衛換崗,甲葉碰撞的「哐當」聲穿透雨幕,讓按察使呂嵩不由自主的攥緊了水晶杯。
他身旁的轉運使沈璧更直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帶扣,目光死死盯著亭外的甬道——半個時辰前,他藉口如廁想離苑,剛走到月洞門就被府衛,客氣而堅定的攔了回來,只說「王上有令,夜雨天寒,諸事不便,但凡有所求,盡代為通秉,諸位大人安心飲宴便是!」。
遠處中城的悶響又傳來一聲,像是巨鐘被打破墜地的震響,又像是雨夜中響過的滾雷。這次更清晰,沈璧終於按捺不住,放下酒杯拱手道:「大王,方才那動靜絕非雷霆。本官所見中城一帶有火光閃爍,陳都監與趙里行分巡五城,此刻卻未在席上,不知是否……」
「陳都監與趙里行啊?」梁浜抬眼,目光如寒潭掃過沈璧,聲音輕描淡寫道,「本王已派人協同他們去檢查各門,職責難脫,今夜怕是來不了了。」他將玉杯往案上一磕,聲響不大卻讓全亭瞬間噤聲,「沈大人這般關心城防,是覺得本王的府衛和藩營,護不住這上城區的安危?還是覺得,本王會讓些許騷亂擾了諸位的雅興?」沈璧臉色微變,卻是舉杯遮掩表情告罪道:「並非如此。」
梁承業卻沒打算饒過他,指節叩了叩案上的金鑲瑪瑙盤:「沈大人協理廣府漕運,不如多關心一二,發往洛都的貢賦和軍輸,何時能如期抵運?別總盯著不相干的事。」這話明著是問漕運,實則是敲打他少管閒事。沈璧臉色不動,額角卻滲出冷汗,剛要回話,就見亭外親衛對著梁承業的貼身侍從比了個手勢——那是「要事稟報」的信號,侍從臉色微變,躬身湊到梁承業耳邊低語了幾句。
南宮苑使翁進賢適時起身,端著酒杯打圓場:「沈大人也是憂心公務,王爺莫怪。這泰西葡萄酒溫得正好,臣敬王爺一杯,祝嶺外歲歲豐饒。」他仰頭飲盡杯中酒,眼角餘光卻瞥見呂嵩悄悄將手按在腰間——那裡藏著向外傳訊的便簽,只是此刻亭外親衛環伺,連風吹動燈影的方向都被他們牢牢盯著,一句話都送不出去。
梁浜沒接翁進賢的話,指尖在玉杯沿反覆摩挲,侍從方才的話還在耳邊迴響:「陳都監拒不受命,已被親衛當場處置了,由他的佐副繼續代行其責;趙里行表面配合,卻試圖陰使甲人出城報信,在城門被截下,現押在北苑地牢。」他抬眼看向席間噤若寒蟬的官員,突然笑了笑:「諸位都是廣府的棟樑,今夜請大家來飲宴,還請盡興得歡。莫要為這些許枝節,擾了大夥興致,無論有什麼事情,都留待明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緊繃的臉:「是為了讓大家安心,中城之外或有些許紛亂,本王已派世子及諸府衛前去協助留司,想必用不了多久便會平息。」說著抬手示意,「歌舞繼續,誰要是再敢疑神疑鬼,擾亂人心——」他故意停住,指了指亭外風雨中直立的親衛,皮笑肉不笑的道:「就別怪本王請他去北苑,好好『靜思己過』一整夜。」
話音剛落,舞女們便踩著更急促的節拍走出,裙擺珠配的脆響與樂聲混在一起,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官員心上。呂嵩悄悄收回按著便簽的手,杯中的酒晃出漣漪,映著亭外如囚籠般的宮燈,只覺得這豪華夜宴,比北地的戰場更讓人窒息。
話音剛落,幾名身著舞衣的妍麗嬌柔女子,便從水榭另一側款步走出,裙擺上的珍珠隨著舞步簌簌作響,腰間的金鈴唱和著樂聲,瞬間將席間的微妙氣氛沖淡了幾分。賓客們的注意力被歌舞吸引,不由自主的紛紛舉杯應和,唯有翁進賢的目光,總在歌舞的間隙飄向亭外的雨幕,像是在期待和眺望著什麼?。
又一輪祝酒下肚,新抵達的衛士,終於衝破歌舞的掩護,快步跪在亭外石階上,雨水順著他的甲冑往下淌;緊接著,又變成了梁浜貼身的內官,微微帶著急顫的尖柔聲線:「王爺!世子他……拿下留司節堂之後,突然就失去了聯絡,恐怕……恐怕出了什麼狀況!趕來支援的兒郎們,正在加緊搜尋,」
這話如驚雷炸在耳中,梁浜手中的玉杯,突然被捏碎成數片。這般臨機反應,頓時讓其他幾名貴賓/方面大員,不由紛紛站起身,幾欲詢問和探尋什麼?又被順勢湧入殿內的府衛,用冰冷的目光逼得坐下;原本已經喝的醉意醺醺,或是努力和稀泥,維持著氣氛的藩屬使臣,或是重要諸侯藩國成員,臉上的笑容不由僵住,茫然地看向身旁侍奉的侍者和婢女。
梁浜握著酒杯殘片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用力之下將其捏的更碎,但渾然不覺割破手掌,點點滴滴血液順著指縫滴在錦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跡。他盯著這名傳話的內侍,一字一頓地問:「你說什麼?」
要知道,作為他的繼承人,也是長期以來的父子同謀,世子梁公宜帶隊突襲留司、都府,無疑是他策劃多年,最終決意在今夜發起的變亂中,尤為重要的一環。在暗中分派的各路兵馬里,世子梁公宜率領的本是實力最強、理論上最十拿九穩的一支。
要知道他膝下兒女雖眾,然梁公宜身為已故正妃嫡出,兼具王府長子的名正言順,在成年諸子中,無疑是最受信任、最為得力之人。這份嫡長名分與能力,讓梁承業對他多有倚重,即便梁公宜偶有僭越本分的小動作,或是暗地試探底線的陰私手段——譬如與萬慶園那位他親手扶持、本為棋子的女子暗通款曲——他都選擇暫且隱忍按下。縱然後日需加以敲打懲戒,此刻亦當以大局為先。
畢竟,一旦顛覆舊局的大業功成,這位身負儲嫡之名的成年世子,終究是安定嶺南人心的關鍵籌碼,斷不可失。可如今萬萬沒想到,就是這突襲留司的關鍵一環,會出現意外狀況;要是這枚最關鍵的籌碼落入敵手,他籌謀多年的大業和努力營造的優勢局面,瞬間就有陷入了滿盤皆輸的險境。
亭外的風雨似乎更急了,吹得宮燈的影子在地上亂晃,像極了中城那些奔逃的人影。梁承業猛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玉杯重重砸在案上,驚得席間樂聲一滯。他站起身時,臉上已沒了半分宴飲的閒適,沉聲道:「諸位暫且安坐,本王有急務處置,片刻便回。」
不等賓客們反應,他已大步走出亭台,玄色錦袍在雨幕中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後的夜宴依舊燈火通明,歌舞聲與絲竹聲透過風雨飄來,卻再也暖不透他冰冷的指尖——那座他經營多年的上城區,那席象徵著權勢的豪華夜宴,或許都將隨中城的那場廝殺,徹底變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