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真偽(1/2)
依照國朝的體制,這位坐鎮嶺外的三司判事盧景,當下大致擁有三類武裝力量。第一類,就是兩嶺運司所屬的護路軍和漕營,都可以受到他的節制和差遣;第二類,就是各地的鹽鐵巡院,所屬的水陸緝私、巡檢武裝;第三類,則是以督運北地軍資的差遣,兼領以韶關要衝為中心,橫跨五嶺的韶、英、連、雄、桂、郴,各州防要和地方兵馬。
這也是盧景轄制兵馬的大頭。不但包括了各州的團練、團結,守捉兵,還有位於五嶺各處的礦監、鑄造場的護衛武裝;更有一隻來自朝廷中樞,南衙十六衛之一的右武衛,直接聽效其麾下。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對大權在握的廣州大都督府,某種程度的制衡和防患;一旦嶺內有事,身為國朝三司使院的第五號人物,盧景可就近採取措施。
比如就地封鎖出入孔道,匯聚兵馬沿著上游各州縣層層布防;防止嶺內局面糜爛和珠江流域動亂的擴散,直到朝廷從嶺外調來,足夠的討伐和征剿大軍。因此,對方當下所採取的坐觀自守舉措,不能說有什麼大的錯失;最多算是過於保守了。自然與清遠鎮的大都督崔敬之,急於在事態崩壞之前,竭盡全力挽回的立場,形成某種矛盾和衝突。
因此,形同孤軍奮戰的崔敬之,願意派人協助靈素一行北上,未嘗也不是某種「病急亂投醫」之下,無奈的嘗試和選擇。成了固然是大好事,成不了也於當下局面無損多少;但如果靈素成功回到了北地洛都之後,自然會成為他的見證和潛在助力,多少也能減輕崔敬之被叛黨反亂成功,只能逃出廣府的後續追責。可謂是一舉數得的利害關係。
這也是江畋在震懾了,同船的那位崔指揮及其麾下護兵;因此但有所問,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所逐漸拼湊出來的一點真相和潛在的可能性。畢竟,但凡是身居高位的人物,就沒有幾個是簡單易於之輩的;更何況是崔敬之這種領兵多年,亦長期掌握一方軍權的方面大員。這也是江畋順帶告訴靈素的常識之一,就如另一個時空的小圓臉一般。
當然了,江畋對她的期許值沒那麼高,也沒指望能從這花瓶式的小東西身上,得到什麼更多的好處和反饋。更不求作為任務目標的她,在經歷了這一連串變故後,能夠真正領會多少實質;但至少不會像傻白甜一般,變成自己的拖累和負擔,或是留下什麼應激式的心理毛病,在關鍵的時候冷不防爆發出來,成為潛在的隱患和不穩定因素就好。
當江船駛出兩岸排撻的青山綿連,重新進入相對地勢平坦的河谷地帶,韶州所屬的曲江縣境內時,江面的霧氣尚未散盡。與清遠鎮的殘破不同,這座扼守北江上游,控厄五嶺孔道的重鎮,依舊城郭完整,碼頭沿岸的軍寨布防的旗號林立,各色軍士持械絡繹往來,自有一種戰備氛圍——只是這份嚴密,更像一種拒人千里的戒備。
當掌舵的老船工,將這艘帶著殘留箭痕的快船,在眾目睽睽之下通過多處關防,泊在韶州州城外的指定碼頭;剛系好纜繩,就有兩名身著蒼衣弁冠的武吏上前,面無表情地查驗,來自崔敬之的過所和押印、令箭之後。「崔都督的文書收到了。」領頭的小吏掃過靈素焦黑的發梢和江畋染血的衣袍,眼底閃過一絲不明意味,「盧判事偶感風寒,病重不起,還請列位先前往館驛。」
「稍待?」江畋還未開口,崔指揮卻是冷笑一聲,指尖按在腰間短刀上,頂著對方胸口:「我們從清遠殺出重圍,一路躲過叛軍截殺和巡檢叛變,盧判司倒是會選時候生病。」隨著同船的護軍,武吏臉色一變,剛要開口,就被身後趕來的中年官員喝止「且慢,不要誤會。」那正是盧景的屬官之一,曾打過交道的推官王晏,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淺緋官袍,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意。
「崔指揮且息怒,」王晏拱手作揖,語氣卻帶著疏離,「盧判事確實偶染重疾,臥病在床多日,連文書都需旁人代筆。既然是都督託付的事,本官自然上心,無論如何都會好令大判知曉;只是一路行程過來怕是難免風塵疲憊,已為諸位備好了住處,先請歇息,整理一二,待判事病情稍緩,再行商議後續交涉之事如何。」
崔指揮板著臉沒有說話,卻主動讓開在旁,露出身後的女童。靈素攥緊懷裡的絹帕,剛要開口,就見王晏的目光,不經意的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露出一絲莫名的驚疑隨即移開,仿佛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孩童。「有勞官人了。」她壓下心頭的不適,聲音雖啞卻沉穩,「只是廣府的動亂關乎嶺南安危,還請通判儘快通報判事,我另有事宜需要呈上。」
「見過……小貴人……」王硯眼底閃過一絲異樣,隨即對她恍然大悟的點頭:「您說的,自然,自然是。」說罷便引著眾人往州城內走去。韶州城下雖無戰火波及,卻處處透著壓抑——城下坊區街道上的百姓行色匆匆,店鋪大多閉門,偶爾有兵卒巡邏,眼神警惕地盯著過往行人。江畋注意到,城牆上貼著的布告,除了徵兵令和戒嚴、宵禁的告示,還有許多張不同畫像的新舊緝拿令,落款竟是「廣府留司」。
「打出都府賜下的旗幟,舉起兵器拱衛兩側,充作她的儀仗!」然而,在進入城門之後,一直冷眼觀望的江畋,突然開口道:崔指揮聞言不由表情錯愕,隨即又毫不猶豫喝令道:「聽見沒,都照做!」隨後,這些簇擁著騎乘在馬上靈素的護兵,又高聲叫喊起來:「奉大都督府命,護送慧明君前來,無關人等速速退讓。」「君上在此,閒雜人等遠離,不得衝撞近擾。」
隨著在街道上響徹一時的叫喊聲,陣陣迴蕩在城坊街區之間;頓時激起了此起彼伏的反應和迴響。依舊冷清的街道兩旁,隨著各處門窗打開的此起彼伏動靜,探頭探腦的多出了許多人頭,以及在縫隙窺探的視線。而領路的推官王晏不由臉色驟變,轉身質疑道:「你們這是……這是做什麼?」下一刻,他的脖子上就多出了一把雪亮短劍,卻是聞聲而動的崔指揮;
而跟隨他的其他幾名武吏,亦是被護兵們舉刀挾制住;同時,腳步不停、喊聲不息的繼續向前加速行進。這時,江畋才緩緩開口道:「我還想問你,為什麼?為何數個坊區之外,有人正在調集大隊人馬,向著此處包抄而來?難道你們已經背叛了朝廷,暗中謀害了盧判事,還要與逆黨裡應外合,謀取這韶關重鎮!」聽到這句話,崔指揮表情一獰,頓時割出一條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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