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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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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畋與靈素的腳步聲剛消失在暖閣外,盧景緊繃的脊背突然一垮,靠在軟枕上重重喘息,方才強撐的精神氣散去大半,老態畢露——眼窩深陷處積了疲色,枯指微微發顫,連抬手攏錦被的動作都慢了幾分。可他只歇了片刻,便側過頭,目光穿透帳後陰影,聲音沉得像浸了冰:「出來吧。」

兩名青衣屬官無聲無息地從帳後閃出,垂手立在床前。「孔目官曾藝、掌書記尤先年,即刻拿下。」盧景的語氣沒有半分猶豫,「本以為他們只是利慾薰心、首鼠兩端,沒成想早與梁浜勾連甚深——既已暴露,留著是禍,敢有違抗,格殺勿論。」

他瞥了眼帳外。依舊昏沉在地,甲冑歪斜的房守捉,嘴角勾起一抹譏嘲:「丟人現眼的東西。被女色迷了心竅,就敢在城內動兵逾越本份?」語氣驟然轉厲,「罷黜所有職分,連同他麾下參與的部屬,一併打入大牢。如今多事之秋,韶州不需要這般『多情種子』。」

「還有那乘亂逃走的冒牌貨——」盧景頓了頓,指節叩了叩床沿,「府內定有內應協助,借著此事清查府衙,大索全城。門禁要換,值守將吏全換,眼下這批防闔、門閽太不堪用,儘早發落。」他話鋒一轉,眼神冷了幾分,「若真捉到冒牌貨,不必聲張,秘密處置後,將首級送往北地——也算是給那位的『私下交代』。」

青衣屬官領命剛要退,又被盧景叫住。「廣府的消息,繼續派人打探,但切記,不可與崔敬之的大都督府起衝突。」他長嘆了口氣,目光飄向帳外(遠處隱約有更鼓聲傳來),猶豫片刻才道,「回頭給家門傳信:大郎在廣府抗賊不屈,已然殉難。讓族中子弟戮力報國……若能為大郎報仇,老夫與家門,必不吝酬賞。」話音落時,喉結動了動,顯是按捺著心緒。

帳內靜了片刻,盧景重新直起身,語氣又添了幾分決絕:「點將出兵、發運軍輸,刻不容緩。」他與崔敬之的對立,本是「公事制衡、政見不合、立場相左」,可如今局勢明了,「已被人逼到當面,再無猶疑餘地」。他自嘲地笑了笑:「崔敬之失土有責,想竭力彌補;老夫位列留司,難道就能脫得干係?」

「領兵人選稍後再議,但嶺內糜爛必須遏制。」盧景語速加快,指令清晰落地,「韶關境內待運的糧草、器械,優先撥付押運南下,算是給崔督的交代。傳令:三州團結兵、守捉軍,各礦監山場護丁、漕營、護路團,三抽其二,向曲江集結。」

「另外,嶺外桂、連各州募集的丁壯、籌辦的糧械,務必及時越過韶關入嶺。」他頓了頓,補充道,「以三司判事印信,向本地富戶、行商徵收『平定錢』,所有市易貨物抽三成助軍——梁逆是大攝胞弟,誰知道這亂局還牽扯多少人?」

最後,盧景望著帳頂的蛛網,語氣里添了幾分憂色:「老夫原指望崔敬之莫要急進,先穩當下局面,等朝廷大軍抵達,再做計較;可他性子剛強酷烈,怕是要冒險出奇挽回頹勢……若真落入被動,甚至招來不測之禍,這兩嶺,就真要亂透了。」

黑衣人影退去後,暖閣里只剩藥味與檀香交織的沉滯空氣。盧景抬手按住眉心,方才的決絕褪去,露出幾分深不見底的憂慮——這憂慮,他不敢對下屬說,更不敢對江畋與靈素提,只敢在獨處時,對著帳外的暮色沉沉咀嚼。

梁浜敢在廣府作亂,真的只是倚仗「大攝胞弟」的身份?盧景指尖划過枕邊一迭泛黃的藩貢文書——那是他多年對接海外事務的舊檔。他雖是陸派傾向,卻在兩嶺紮根數十年,更是當年海陸黨爭的親歷者,正因其「背景模糊、不偏不倚」的緩和派立場,才被推到韶州這個「海陸交匯」的要職上。

他比誰都清楚,大梁能在北地與西唐拉鋸至今,靠的從不是東土的田賦丁稅,乃至傳統的茶酒鹽鐵雜稅,或是各地官府的雜捐,大戶豪強的充爵納粟——那些早已被連年戰事耗空。真正的支撐,是海外諸侯外藩的藩貢、獻納,是他們輸來的丁壯、糧草,乃至源源不斷的金銀財貨。

宮市使的定期宣索和海貨造辦、市舶司的舶物撲買,也不過是皮毛。真正的命脈,是泰西(西牛賀洲)的琉璃寶石、崑崙海(南部贍洲)的象牙香料、五方天竺的金銀礦藏,經南海列洲、安南都護,匯聚到廣府,再轉運至福、明、越、登、遼等海埠,形成一條隨季風流轉的巨大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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