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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再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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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的水汽裹著硝煙,黏膩地糊在清遠鎮的營寨木牆上,涼絲絲的潮氣滲進甲縫,激得崔敬之指尖微顫。他站在寨門箭樓上,粗糙的指腹反覆摩挲著腰間半舊的虎吞劍柄——吞口處的鎏金已被歲月磨得發烏,卻仍能感受到鐵骨的沉實。目光越過渾濁奔流的江面往東南方望,廣府的方向只剩天際線處一抹不散的灰煙,熏得低空的陰雲像被燒糊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人心上。

他的玄黑甲冑早看不出原本的光澤,前襟沾著大片乾涸的血漬,硬得像塊鐵板;左肋的甲葉被弩箭貫穿出個不規則的缺口,邊緣卷著焦黑的木屑——那是叛軍火攻時濺上的。繃帶在甲下纏了三層,滲血的痕跡已發黑,每動一下,傷口就扯著疼。三天前,廣府城下坊的那場伏擊至今仍在眼前:弓弩如雨從巷弄里射出來,他剛收攏的生力軍像被割的麥茬般倒下,連他親衛舉著的「崔」字大旗,都被射得像篩子。那是他挽回廣府的最後希望,就這麼在喊殺聲里煙消雲散。

從花尾區撤到清遠鎮,三十里珠江岸線成了催命的路。不明武裝的騷擾就沒斷過,有時是蒙面的亂民,有時是穿叛軍號服的散兵,七次接戰打下來,兵卒像漏沙似的減少——每晚都有人趁黑逃,行路時稍不留神就有人掉隊,再找時只剩一灘血和半截兵刃。如今收攏的殘兵不足三千,營寨外的鹿角都湊不齊,只能拆了附近鎮民的木門、家具堆著當屏障,木頭縫隙里還填塞著百姓沒來得及收的秸稈和樹枝。

最疼的是心腹部屬的折損。世子梁公宜突襲留司的那個雨夜,他的親衛營在前後亂戰里拼到只剩三成——那些跟著他守了嶺南十年的老兵,有的在火里抱著叛軍滾下城牆,有的為了護他斷後,被亂刀砍得辨認不出。如今收攏的這點人手,連熟悉廣府街巷、能當嚮導的都沒剩幾個。崔敬之抬手捶了下箭樓的木柱,指節泛白:「若不是這群崽子沒了,憑他們紮根地方的本事,怎麼也能再調些鄉勇來,何至於這般捉襟見肘。」

更糟的是糧秣的損失。他早派了人去花尾區到番禺港之間清野堅壁,可那些港市的守衛要麼畏縮不動,要麼疑似與叛軍暗中勾聯故意拖延,眼睜睜看著囤積的糧草、甲冑、錢帛落入敵手。前幾日的探哨報告,清清楚楚看見叛軍押運的錢糧物資車隊往廣府運,車輪碾過的路上,撒著沒捆牢的稻子、布帛,被馬蹄踩得爛成泥——那些本是要運去北地支援戰事的軍資,還有海外諸侯的藩貢;如今全成了叛黨招兵買馬的資本。

而十幾波信使派出去,回應者寥寥。只有三家肯帶兵來:運司的漕營撐著破船從水路來,船板上還沾著江泥;鹽鐵巡院的衛士挎著短刀,個個身上帶著傷;近海巡檢司的人更狼狽,連號服都沒穿齊,手裡握的還是捕魚的鋼叉。其餘防鎮的兵要麼說「營中譁變,自顧不暇」,要麼乾脆閉寨不出——崔敬之心裡清楚,不過是看他勢弱,怕被連累罷了。

唯一的慰藉是海兵隊。那些他昔日在海兵署當差時的舊部,駕著二十幾艘快船從水路趕來,船倉里裝著火藥、火銃,連船工都帶著短刀,上岸就幫著加固營寨。崔敬之望著江面上海兵隊的船帆,緊繃的下頜稍緩,可轉眼想到光榮水師,又沉下臉——那支握著重兵的水師,態度曖昧得像霧裡的影子。

光榮水師的第二、第七艦隊就駐在珠江口,散步在沿岸、島嶼的駐泊地,數萬船工、水夫,加上隨船的戰兵、軍港駐防兵,若是能來,足以從側後方夾攻叛軍。可水師提調的回信只有輕飄飄一句:「情況不明,不敢擅離汛地」。崔敬之知道,這是坐觀成敗——既不幫他,也不投叛軍,就等著看洛都的風向。

好在水師沒把事做絕,仍許他的信使借水道通行。崔敬之捏著信使帶回來的水師回復,指腹蹭過上面的水波紋:「留著餘地,倒也不算蠢。」只是這份「餘地」,在叛軍步步緊逼的眼下,實在太渺茫——北地戰事吃緊,朝廷大軍抽不開身,嶺南的兵力本就「內重外輕」,全堆在廣府、沿海、珠江水道這些樞紐,如今廣府一丟,就像斷了脊樑。

大都督府名下的兵馬看著多,實則早被拆得七零八落:諸衛營缺兵,屯營的糧少,巡城兵多是臨時拉來的民壯。廣府留司的指揮體系一毀,這些散兵就成了沒頭的蒼蠅,短時間內根本聚不起來。嶺外的江西、福建兵,安南都護府的人馬,就算想來援,也得走個把月——遠水救不了近火。

留司的兩位同僚也指望不上。侍御史魏岑在外巡察,手裡只有例行的親隨扈從,就算從桂州趕回來,也沒調動地方駐軍的權宜;唯一的希望是三司判事盧景——他在韶州督運軍資,手下有護路軍和漕營,兵強馬壯。可盧景性子死板,沒朝廷明旨絕不肯輕易動兵,崔敬之得先在清遠站穩腳跟,才能讓他相信「平叛有戲」,否則連這位同僚都要失去。

「任上出了這等叛亂,我崔敬之罪責難逃。」他對著江面低聲自語,虎吞劍柄硌得掌心發疼,「可就算將來被檻車押回洛都,死前也得把清遠守住,給朝廷平叛鋪條路。」風卷著江腥味撲過來,他抹了把臉上的潮氣,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守住清遠,就擋死了叛軍沿珠江北上的路,這是他最後的本分。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在清遠阻擋住,廣府叛軍的擴散之勢;同時,穩住這位過于謹慎和死板的同僚信心;堅持到嶺外的朝廷援軍到達。在自己的多年任上,居然出了如此大逆之事,身為大都督/留司首席的崔敬之,顯然是難辭其咎,甚至是罪責難逃,少不了被奪職襤車入京。

但在此之前,他只能在自己的職分之內,竭盡所能的多挽回一點敗壞的局面,為朝廷後續的平叛行動,爭取到更多的機會和勝勢……

「大都督!」親兵的呼喊打斷了思緒,小伙子踩著泥濘奔來,皮質甲冑上的泡釘沾著泥點,聲音發顫,「北江口發現十艘叛軍快船!是番禺水營郎將吳奎的人,旗號都看清了,離著十多里正往這邊漂,隨時要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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