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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動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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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拼命壓下喉嚨里的腥甜,姿態放得更低,幾乎是哀求著說:「何必如此……何至於此!我的人……是他們不明厲害,無端把你卷進這樁是非,還借著你的名頭造勢——這都是他們擅作主張,自行發揮的緣故!如今既然榮氏已然死了,只要本公……只要我大事能成,掌控了留司的局面,必定竭盡所能補償你!那些得罪過你的人,我親手綁了給你發落,要殺要剮全憑你心意!」

似乎感覺到後頸的力道稍緩,梁公宜立刻抓住機會,急切地拋出藏在心底的籌碼:「早前,你不是一直在查杜氏女主動赴死的根源嗎?那女子的底細其實並不簡單,在此事背後似乎另有隱情,有司卷宗里有記載,只是藏得極深!我門下人手多,眼線遍布廣府,只要你肯鬆口,我立刻讓人把廣州府、提刑使、武德司內,所有可能涉及的線索都找出來,雙手奉上!」

他像是怕江畋不為所動,又語氣帶著近乎卑微的軟聲道:「退一萬步說,你不願摻和我的事也無妨!只要你就此罷手離去,讓這些誤會了結,我絕不敢再找你麻煩!」他急不可耐地承諾,「南海社的不記名兌券,南風號的大額錢票,還有留司庫房裡的金玉珠寶,你儘管挑!要多少我給多少!我身負大業,絕不會食言,還會約束麾下給你行方便,保你在廣府出入自如,沒人敢攔!」

「其實……」他又張口想說什麼,卻後頸一緊一痛頓時昏闕過去。節堂內一片狼藉,重傷的扈衛趴在血水裡哼哼唧唧,殘斷兵器與碎瓦混著雨水積成暗紅水窪,殘燭被穿堂風卷得搖曳,將梁公宜慘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本該被綁在樓閣上等候處置的崔敬之,與被殘存的屬官、親衛,卻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只見崔敬之腳步踉蹌,形容悲憫的望著滿地橫死的府兵——有的喉管被鐵鏈絞斷,腦袋歪成詭異的角度;有的胸口插著斷劍,雙目圓睜盯著屋頂破洞——疲憊而倦怠的眼中燃起怒火,伸手拂去衣襟上的血污,聲音沉得像燒紅的鐵砂:「梁世子,這就是你做的好事?」

「你……」看著崔敬之步步逼近,被綁在柱子上的梁公宜聲音開始發顫,他瞥見悄然似乎悄然醒來的「大門神」試圖爬起,卻被都督親衛之一一腳踩住後背,發出痛苦的悶哼,再度吐血生死不知。崔敬之身邊的傅長史,已撿起地上的橫刀,直指著他的胸口:「梁公宜,你若坦言不諱,事後或許還能留條全屍!否則,就憑你攻打留司的逆亂大罪,合當千刀萬剮、就地正法!」

這時,更多夜風颳進來的雨水,順著敞開的屋頂破洞,絲絲縷縷砸濺在梁公宜臉上,混著冷汗滑落。他看著崔敬之眼中的決絕,聽著傅長史的怒喝,感受著脖頸上斷刃的寒意,卻用盡最後一點氣力,嘶聲叫喊出來:「崔某人,莫以為你在此處解脫,便就能贏了;你以為,今夜在廣府內外行事的,就只有餘一路人馬?大局已覆,無可挽回了!」然後,他的怒罵聲就變成悽厲的慘叫……

片刻之後,滿臉晦暗與倦怠的崔敬之已離開了混亂的節堂,他的衣擺還沾著節堂的血污與雨漬,腳步卻異常沉穩地登上了節堂上層的樓閣。樓閣內燭火搖曳,江畋正背手站在雕花氣窗前,望著窗外戚冷的風雨,玄色衣袍被穿堂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魚皮花紋的黑鞘與繩柄。

「義士。」崔敬之抬手,鄭重地對著江畋的背影施了一禮,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卻難掩感激,「無論如何,老夫承蒙襄助,脫出困厄不說,還破了梁世子逆亂的籌謀。於公,你是挫敗逆黨的功臣;於私,你是救我性命的恩人,這份情分,老夫自當捫記於心,嘗思回報。」

他頓了頓,眉頭微蹙,語氣又添了幾分緊迫:「但此刻老夫尚有更大職責在身——梁公宜的同黨還在廣府潛藏,留司的爛攤子也需收拾,此處危機深重不可久留。接下來我會立刻出城,去調遣城外的戍兵平亂,不知義士可願同行一程?」

「不了。」江畋輕描淡寫地擺了擺手,目光仍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濕的瓦檐上,語氣里沒半分邀功的意味,「我本是陰差陽錯誤入節堂,出手不過是順手為之,沒指望和你們這些朝廷官人牽扯太多。」

他終於轉過身,眼底帶著幾分隨性的淡漠:「至於你說的報償酬謝,我若想要,自然會去取,倒不勞你費心。」

崔敬之聞言眉頭一挑,臉色閃過幾分異色——他見多了攀附權貴的奇人異士,像對方這般對功名利祿毫不在意的,倒真是少見。但他很快恢復了正色,從懷中掏出一方綢布包裹的物件,走上前遞到江畋面前:「既然如此,老夫也不是忘恩負義之輩,自當有所表示。」

綢布展開,裡面是一張迭得整齊的麻紙,紙上還帶著新鮮的墨跡與朱色押印,一枚掌心大小的銀牌夾在紙間,銀牌正面刻著「都府巡官」四個字,背面是細密的卷草紋。「此乃五城十二區通用的專屬過所,還有這枚都府巡官的身憑。」崔敬之解釋道,「眼下廣府因梁公宜之事戒嚴,有這兩樣東西,你出入各處都能無礙。只是這身憑時效性有限,五日之後,無論你在廣府做什麼,我都要按規報失追責了。」

「承蒙義士援手,我不管你是誰人,也不想知道你的來歷,更不會主動牽扯……」他自嘲地笑了笑,語氣添了幾分沉重,「自然了,若是你聽聞老夫平叛不果、身死覆沒的消息,把這東西直接丟了就好,免得惹禍上身。」

崔敬之的話還沒說完,眼前的身影已驟然變得空無一人。只有敞開的雕花氣窗在風雨中微微搖曳,帶著一股濕冷的寒意撲進樓閣,燭火被吹得晃了晃;他望著空蕩的窗前,臉上卻緩緩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與釋然——這樣的奇人異士,本就該如風雨般來去自由,強求同行,反倒落了下乘。(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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