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明暗(1/2)
江畋此身逃出囹圉的第七夜,廣府的雨來得比前六夜更凶。豆大的雨珠砸在城坊街巷的拼石鋪板,濺起半尺高的水花,混著夜風卷過檐角的嗚咽,把整個夜色浸泡得又沉又稠。青石板縫裡積著的雨水泛著冷光,像極了暗處藏著的刀刃,而這樣的夜裡,總有人要把刀亮出來,把血濺在雨里。
突然,一處街巷深處傳來一聲慘嚎和短促驚叫。——不是尋常的哭叫,是帶著瀕死絕望的短促嘶吼,剛破雨幕就被更大的雨聲吞沒。緊接著,一道黑影提著染血的短刀,從巷子裡竄出來。那刀身纏著粗麻繩,繩結上還滴著血,刀刃被刻意磨出不規則的缺口,在偶爾閃過的電光下,泛著鈍重的寒光。
黑影臉上蒙著灰布,只露出一雙泛著凶光的眼睛,腳步踉蹌卻帶著刻意的張揚——他故意把刀上的血甩在街邊的夯土牆上、朱漆門廊上,暗紅的血痕在雨水中暈開;但最顯眼的還是一處猩紅刻痕,那是「雨夜殺魔」的標記,卻比傳聞中多了幾分刻意的拙劣,像是生怕別人看不出這「身份」。
黑影消失在雨幕盡頭時,巷子裡的血腥味才慢慢飄出來,混著雨水的濕氣,嗆得人喉嚨發緊。而在來處的街巷中,武德司的隱藏據點之一,也是下城屈指可數的大親事官之一,危玄廷的官廨所在;幾名值守的吏員、幹辦;橫七豎八的死了一地;任由風雨灌入破碎洞開的門窗。
雨水沖刷著屍體上的血,順著衣擺滴在地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像在為這場屠殺計數。內室更是狼藉。滿地翻倒的瓷瓶、碎裂的銅鏡,還有被推倒的甲閣與檔犢櫃——櫃門被劈得稀爛,層迭裝訂的公文便箋在狂風的吹卷下,像雪花般到處翻飛,有的黏附在染血的牆壁上,有的蓋在屍體上,墨字被血水暈開,模糊了朱印的畫押。
而在內室滿地翻倒、雜碎的物件當中,這間官廨的主人,大親事官危玄廷,正斜靠在公案旁,脖頸幾乎被砍斷了一半,只剩一層皮肉連著頭顱,激烈噴涌的血水早已在公案上流干,凝結成暗褐色的痂。他的頭顱順著裂口仰向後方,兩眼空洞地望向上方黝黑的橫樑陰影,表情還停留在最後的驚駭里,仿佛到死都沒看清兇手的臉。
橫樑上隱約有一絲被撬開的裂隙,雨水從上方的黑暗中滴下來,「滴滴答答」落在滿是狼藉的地面上,打濕了散落的公文。可沒等雨水沖淨地上的血,內室推倒的鶴形蓮燈座,傾斜的鯨油混著雨水流到帷幕下,被不知哪裡來的火星引燃,騰然一片昏黃的火焰。火焰順著帷幕往上爬,很快燒著了圍繞內室的諸多架閣、箱櫃,木料燃燒的「噼啪」聲混著雨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火舌很快燒穿了楹花門窗,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幽暗雨幕中的院落,也映亮了院牆上那道刻意留下的猩紅眼狀刻痕「殺魔標記」——血痕在火光中泛著詭異的紅,像是在宣告這場屠殺的「歸屬」,以及更多詭譎紛擾的開幕。
而當廣府城內血色蔓延時,城郊正被暴雨裹著的波斯下坊,陷入另一重恐怖。這片番商雲集的坊市,滿是刻著對鶻紋、花棱紋、卷草文的石牆,圓頂豪宅的鎏金尖頂在雨幕中泛著暗啞的光,方拱門兩側的柱塔上,還掛著外域文字與花紋的波斯錦幡——可今夜,在其中最大一座外域風情的建築里,正呈現出慘絕人寰的一幕。
本區蕃坊坊主賽義夫的寢居內,燈火通明得有些刺眼。十二盞白琉璃罩的波斯羊角燈枝,將房間照得如同白晝,牆上掛著的大食地毯上,藤蔓與棕櫚紋路,被地上的血水浸得發暗。而本該坐在象牙榻上清點私帳的賽義夫,此刻卻被布索高高懸空橫吊在房樑上——他的脖頸被勒得細長,皮膚泛出青紫色,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四肢竟像被折斷的飛鳥翅膀般反曲向後,關節處的衣料被掙裂,露出滲血的皮肉。
人稱「賽五公」「賽鐵膽」——這位在廣府海商中赫赫有名的歸化家族賽氏當主,本地海商大豪的領袖;也是本地祆教眾多火祠的大金主,薩寶府史(視同流內正六品上)。此刻雙眼圓睜,瞳孔里還凝固著難以置信的絕望與驚駭,仿佛到死都沒看清兇手的模樣。隨著他垂落的華綢寬袍敞開,胸前、腹部露出數道血粼粼的傷痕——每一道都被刻意刻印成眼狀,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著,鮮血順著傷口絲絲縷縷滴落在地,在波斯地毯上凝結成一幅詭異的暗紅圖畫,像極了某種外域宗教的祭祀符號。
「啊——!」
外間花石庭院中,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瞬間撕破了雨幕的遮擋。是賽義夫的姬妾莎萊,她本按慣例前來陪侍,剛推開方拱門,就看見寢居內吊在半空的屍體。她身上的天竺裙紗被雨水打透,貼在顫抖的身體上,手裡提著的銀質酒壺「哐當」掉在青石板上,酒液混著雨水流進石縫裡。她癱坐在地上,嘶吼聲裡帶著崩潰的哭腔,連聲音都在發顫:「來人!快來人啊!坊主……坊主他……」
尖叫聲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混亂的雨夜。原本在偏院值守的家人、奴婢、僕從,還有手持彎刀的護衛,瞬間從各處湧出來,在嘩嘩的雨幕中亂作一團。有人跌跌撞撞地去點亮庭院裡的火把,火光在雨水中搖曳,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滿是驚恐;有人想衝進寢居查看,卻被地上的血水滑倒,爬起來時,手上已沾滿暗紅的血;還有的護衛握著彎刀,警惕地盯著方拱門的陰影,卻連兇手的影子都沒看見——只有庭院中被風吹得亂晃的波斯錦幡,在火光中像極了索命的鬼影。
在廣府左城東草市門旁,鹿園的朱漆大門虛掩著,門楣上「鹿鳴呦呦」的鎏金匾額,在暴雨中被沖刷得失去了往日的溫潤光澤。這座曾是太子洗馬、麗正殿大學士付東園營治的養老之所,滿是江南園林的雅致——九曲迴廊繞著睡蓮池,廊柱雕著仙山名士,階前鋪著光鑒的雲石,可今夜,這份清貴雅致,全被血色與死寂吞噬。
狂風卷著瓢潑大雨,將迴廊上掛著的八角風燈一個個吹滅,燭火在熄滅前的最後一瞬,映出廊柱上濺落的血點。只剩下幾盞獅座石燈,嵌在廊下的石座中,燈油混著雨水緩緩流淌,火焰將滅未滅,在雨幕中搖曳出昏黃詭異的光,照亮了地上蜿蜒的血痕。
「救……救命!」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雨幕,白髮管事抱著一個木盒,踉蹌著衝出迴廊。他是付家資格最老的僕從,鬢髮早已全白,此刻卻跑得比年輕人還快,青色的緞面袍被雨水打透,後背赫然浸著一片暗紅——木盒上的血色正順著木紋往下滲,滴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響。他一邊跑,一邊嘶啞地呼喚:「來人!不好了!賊人……賊人闖進來了!」
可他的呼喚,只被鋪天蓋地的雨聲吞沒。偌大的庭院裡,竟沒有一絲回應,沒有半個家丁、護衛趕來查探。就在他即將衝到松煙堂門口時,一道犀利的刀光突然割裂雨幕——那刀身窄而薄,在獅座石燈的光線下泛著冷光,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
白髮管事的喊叫聲戛然而止。
他的人頭瞬間飛起,帶著花白的鬢髮,在雨水中划過一道詭異的弧線,重重砸在荷花池邊的太湖石上,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石上的青苔。那雙渾濁的眼睛還圓睜著,表情凝固在最後一刻的驚恐與急切,仿佛還在期盼著有人能回應他的呼救。
失去頭顱的身軀頹然撲倒,沾滿泥濘和血污的木盒從他懷中飛出,「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上,盒蓋彈開,幾封帶著火漆印的密信滑落出來,被雨水打濕,火漆印漸漸模糊。一個宛如陰影般的人形從迴廊的黑暗中走出,腳步輕盈得像貓,悄無聲息地撿起木盒。他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忽明忽暗,看不清面容,只知道他的手指修長,捏著密信的動作帶著一絲刻意的從容——這些付家與京中權門往來的密信,是付家的保命符,此刻卻成了取他們性命的「罪證」。
庭院中依舊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嘩嘩的雨聲,和偶爾風吹過廊下燈籠的「吱呀」聲。來不及被雨水沖走的淡淡血腥氣,混著荷花池的水汽,在房檐、廊下彌散著,令人不寒而慄。那些本該值守的家丁、護衛,不知早已倒在了何處,只留下這座空蕩的園林,任由賊人橫行。
松煙堂內,燈火通明。牆上掛著的付東園手書的《歸田賦》,墨跡還透著墨香,卻被地上的血水濺得斑駁。崇明縣候付崇碧,身著錦緞常服,胸口插著一柄麻柄短刀,刀刃從後背穿出,深深釘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他的雙眼圓睜,臉上還殘留著會客時的儒雅,嘴角卻掛著一絲暗紅的血沫,顯然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人穿心釘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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