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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明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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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煙堂內,燈火通明。牆上掛著的付東園手書的《歸田賦》,墨跡還透著墨香,卻被地上的血水濺得斑駁。崇明縣候付崇碧,身著錦緞常服,胸口插著一柄麻柄短刀,刀刃從後背穿出,深深釘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他的雙眼圓睜,臉上還殘留著會客時的儒雅,嘴角卻掛著一絲暗紅的血沫,顯然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人穿心釘殺。

他身前的八仙桌上,還擺著未涼的清茶、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茶杯被打翻,茶水混著血水,順著桌腿流到地上,在青石板上積成一小灘。桌案上放著的一卷《論語》,被血水滴濺,「仁」字旁邊暈開一片暗紅,像是在嘲諷這場發生在清貴之地的殺戮,早已背離了「仁恕」之道。

陰影中的人影提著木盒,緩步走進松煙堂,目光掃過付崇碧的屍體,沒有一絲波瀾。他抬手將木盒合上,轉身走向門外,身影很快融入庭院的黑暗與雨幕之中。獅座石燈的火焰終於徹底熄滅,鹿園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剩下雨聲、血腥氣,以及這座曾經雅致的養老之所,徹底淪為隱秘墳墓的死寂。

廣府城外花尾區的港市邊緣,安東會館的烏木大門被暴雨砸得「哐哐」作響。這座遼地、渤海商人在南方的落腳點,沒有江南園林的雅致,也無番商宅邸的異域風情,滿是北方商幫的粗糲厚重——門廊下掛著的羊皮燈籠,被狂風颳得左右搖晃,燈面上「安東同會」的墨字被雨水暈開,泛著模糊的黑;院內的青石板縫裡,還嵌著北地帶來的細沙,此刻卻被血水浸透,成了暗紅的泥。

今夜本該是會館每月例行的密會,正廳內卻死寂得只剩雨聲。一張丈許寬的圓木桌擺在廳中央,桌面是整塊遼東黑松打造,邊緣還留著斧鑿的粗痕,此刻卻被大片噴濺的血色覆蓋——暗紅的血珠順著木紋往下淌,在桌腿處積成小灘,又漫過地面,浸濕了散落的密文帳簿。桌上攤著的大幅海圖,本該畫著北地至南海的航線,此刻卻被血染得面目全非:遼東半島的輪廓成了暗褐,瓊州海峽的線條浸著猩紅,連釘在上面的象牙標識(代表商船停泊點),都被血黏在海圖上,像極了插在屍身上的匕首,讓整幅海圖顯得詭異莫名。

「嘩啦——」

風吹過正廳,將散落在地的密文帳簿吹得翻動。這些用隱晦的符號和亂文書寫的冊子,是北方商人向南海販運馬匹、器械的交易記錄,以及其他朝廷管制物資的往來明細,每一筆都是轉運司鹽鐵巡院、市舶司夢寐以求的「罪證」。可此刻,它們像破布般散在地上,有的被踩爛,有的被血浸透,字跡模糊得再也辨不清。

而本該對帳議事的人,全倒在了圓木桌周圍,交迭著形成一片屍堆。穿貂皮坎肩的遼東羅氏嫡系,胸口插著一柄北地彎刀,貂毛被血黏成一團,腰間的璇文玉牌還在滴著血;廣府債市的藩債承銷行東,手指還攥著半張兌票,喉嚨被割開一道筆直裂縫,血順著下巴滴在海圖的「番禺港」標註上;南海社的兌票理事,後腦勺被鈍器砸裂,腦漿混著血濺在圓木桌腿上;連大名鼎鼎的翁山尚氏代理(專做南北貨惦客),也倒在屍堆邊緣,手裡還捏著一封未拆的密信,信封上的火漆印被血泡得發軟……只留下滿廳的血腥,訴說著這場針對性的屠殺。

正廳上方,一幅丈余寬的輕紗天幕從樑上垂落,本是用來遮擋灰塵的素色紗幔,此刻卻被潑上了大片鮮血。更詭異的是,血不是雜亂潑灑,而是被人用刀或手指揮舞著,畫出一個碩大的怪眼——眼瞳是深褐的血團,眼白是未染血的輕紗,眼角還斜斜拉出兩道血痕,像在睥睨著廳內的屍堆與血色海圖。燈籠的光透過輕紗,將怪眼的影子投在地上,隨著風晃動,竟像是活的一般,在屍身上緩緩移動,透著說不出的陰森。

「咚——」

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是守在門口的護衛屍體被風吹倒。暴雨順著敞開的大門灌進來,打在圓木桌上,將海圖上的血沖成淡紅的水痕,卻沖不散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那氣味里混著北地貂皮的膻味、南海香料的餘韻,還有新鮮血液的鐵鏽味,在密閉的正廳里發酵,令人作嘔。

一道黑影從正廳的側門走出,手裡提著一個染血的布包——裡面裝著從羅氏嫡系身上搜出的宗族密信。他抬頭看了眼輕紗天幕上的血色怪眼,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腳步輕得像貓,悄無聲息地融入院外的雨幕。羊皮燈籠的火焰被風吹得閃爍,最後「噗」地熄滅,正廳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血色怪眼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極了這場陰謀的眼睛,死死盯著廣府的每一處角落。

廣府左城定勝坊未明街的回燕樓,是全城最負盛名的「銷金窟」之一。五重樓台順著坡地迭起,朱紅廊柱纏著金銀線織就的錦幡,每層檐角都掛著多枝琉璃彩燈——此刻暴雨砸在燈面上,折射出七彩的光,卻照不進樓內的奢靡。最高層的「攬月閣」里,水晶珠簾被室內薰染的暖風卷得輕晃,絲竹聲混著男女的笑鬧,本與窗外的雨聲織成一派浮華,直到一聲尖銳的慘叫,像冰錐般刺破了這虛假的熱鬧。

「啊——!」

是教坊司樂伎的聲音,帶著崩裂的恐懼。她手裡的琵琶「哐當」砸在描金地毯上,琴弦斷了兩根,彈出刺耳的餘音。緊接著,攬月閣的門被猛地撞開,成群的男女衣衫不整地奔逃而出:鬢髮蓬亂的貴婦忘了戴金釵,珍珠耳墜掉在樓梯上,被後面的人踩得粉碎;只穿了半件錦袍的商人,腰間的蹀躞帶晃著銀鈴,跑過迴廊時撞翻了滿桌的酒壺,琥珀色的酒液混著雨水,在青石板上積成黏膩的水窪;還有幾個樂伎,抱著琵琶、提著裙擺,哭喊聲里混著「殺人了」「救命」的碎語,把整座回燕樓的歡宴攪得稀爛。

人群奔逃的空隙里,終於露出了攬月閣中央的獻舞高台——那是平日樂伎跳《龍女凌波舞》的地方,此刻卻吊著一具僵硬的屍體。卻是太常寺雲韶府理正黃順承,這位大內宦臣出身的聲樂使,也是歡宴當場身份最高的貴賓,在盛飲了幾杯白果露之後,起身更衣之後,就變成了突然從天而降的一具屍體。胸口赫然插著一柄麻柄斷刃——刀刃鏽跡斑斑,柄上纏著的粗麻繩還滴著血,正是「雨夜殺魔」標誌性的兇器。

更滲人的是,斷刃旁的官袍上,還釘刮著一塊素帛。帛布被雨水打濕,緊緊貼在屍身上,上面用鮮血畫著一隻扭曲的怪眼:眼瞳是深褐的血團,眼角斜斜拉出兩道血痕,像在睥睨著奔逃的人群,又像在炫耀這場殺戮。風從敞開的閣門灌進來,屍體跟著麻繩輕輕搖晃,素帛上的血眼也隨之擺動,仿佛活了過來,要將樓內的人都拖進地獄。

「雨魔!是雨魔!」

不知是誰先喊出這兩個字,像一顆火星掉進了柴薪油脂中。奔逃的人群瞬間炸開,驚呼聲響徹回燕樓的別苑內外:「雨魔來了!他在樓里!」「黃大宦被雨魔殺了!」有人慌不擇路,一頭撞在廊柱上,額頭流血卻爬起來繼續跑;有人躲進樓梯下的暗角,捂著嘴不敢出聲,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還有聞訊而來的護衛握著刀,卻不敢衝進攬月閣,只在門口哆哆嗦嗦地喊著「保護貴人」「護住老爺,聲音里滿是恐懼——畢竟「雨夜殺魔」的凶名,這些日子卻是充斥在廣府的街頭巷尾,沒人想成為下一具吊著的屍體。

攬月閣內,水晶簾還在晃,絲竹聲早已停了。描金地毯上,除了摔碎的琵琶、打翻的酒壺,還有幾滴未乾的血痕,從高台延伸到閣後的屏風——屏風後隱約有一道黑影閃過,快得像風。他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裡面似乎裝著什麼重物,腳步輕得聽不到聲音,只在經過琉璃燈時,衣擺掃過燈架,讓燈影晃了晃,映出他腰間別著的另一柄短刀,刀身纏著麻繩,與高台上的斷刃如出一轍。

暴雨還在砸著回燕樓的琉璃燈,七彩的光映在高台上的屍體上,顯得詭異又諷刺。黃順承的眼睛圓睜著,空洞地望著閣外的雨幕,仿佛到死都沒明白,自己不過是來赴一場歡宴,為何會成了雨魔的「祭品」。而樓下的恐慌還在蔓延,有人已經開始往城外跑,嘴裡喊著「廣府待不住了」,卻沒人知道,這場由假冒雨魔掀起的殺戮,早已織成一張巨網,從官廨、番坊、會館,到如今的銷金窟,沒有一處能真正逃得出去。

而作為真正的「雨魔」,江畋卻是沿著雨中濕滑異常的城牆,越過一處處明暗哨的守軍和巡夜不絕的兵士,來到了城頭的最高處;宛如長矛般插入天幕的高聳圓柱鐘塔之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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