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君臣相忌(2/2)
「……不急,再等等,至少等到王后誕下孩子來。」金安老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不能急……」
在朝鮮的王宮裡,文定王后幾乎是在小尹兄弟全力的保護下養著胎。
如果生下了王子,又必須得每天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保護好孩子。
因為小尹兄弟很明確地說了:尹任必使力士加害,宜謹護避禍。
而朝鮮的國主李懌,則依舊在王宮中玩樂。
他本就喜歡玩樂,如今金祺帶回了好消息,更有理由飲樂。
他還很喜歡雜術,很多奇人、通曉風水地理和命數的術士被他召到王宮。
在平衡朝臣權力、私生活方面,他堪稱一個低配版的嘉靖。
但段位不在一個檔次,因此他經常寄希望於命數。
現在他就問自己十分信重的術士趙倫:「今日喜訊連連,你再算一卦,王后能否為孤再添一子?」
他希望那是個兒子。
李懌當然不缺兒子,他缺的是在如今情況下激化矛盾、讓他能夠再有理由換一批重臣的兒子。
對於大明天子欣賞他的另一個兒子,李懌也很開心。
不是因為自己的兒子被人欣賞而開心,是因為這個兒子也會為朝局帶來一些變化。
這個時候,李寫回朝鮮的信件還在路上。
但李懌已經安排了下去,讓士林派殘存的一些人選出五個人來送去大明。
他們選的人,金安老、尹任、尹元衡他們,肯定會有不同的看法,那就又會爭一爭。
至於邊市……可以效仿大明皇帝用勛臣之後去做生意。給他們利益,有了錢,萬一真面對他們的逼宮,那麼勛舊也可以再用一用。
趙倫算了一卦,隨後便向李懌道喜:「卦象所示,陛下命中還有子嗣。臣為陛下賀!」
「好!來人,賜大明銀元十枚!」
金祺還是很不錯的,除了大明皇帝賞的寶票,大明那些精美的銀元、通寶,也換了不少帶回來,獻給了李懌。
除了寶票,這些新錢用來賞賜,是李懌今天最新的樂趣。
趙倫欣喜不已地謝恩,李懌渾身舒坦。
而在漢城,龔用卿每天的生活也很瀟灑。
或者說,很久了還不能回去,不如過得快活一點。
他本就有文才,當年會試時呼聲也極高,奈何同科有個唐順之?
如今在漢城,他倒是越來越得朝鮮士林派的仰慕和恭維。
這些人是矛盾的,一方面家國之心很重,另一方面也想倚靠大明,幫助他們掌握朝政。
大明皇帝重文教,朝鮮國主把遴選士林俊傑去大明進修的重任交給了他們,今天他們就組織了一場文會,邀龔用卿前去品評他們的文章、考較他們的學問。
同時,他們也在思考:大明這些年變化很大,不小的原因恐怕是皇帝陛下所推崇的新學。
朝鮮士林派也是研究理學的,對於新學,他們不懂。
他們認為龔用卿是懂的。
龔用卿只懂一點點,但宣揚大明文教也是他的工作。
哪怕只懂一點點,在文會上,龔用卿的逼格仍舊很高。
「實踐學和辯證法博大精深,去南京國子監,還是先以精研理學為主。」龔用卿微笑著,「須知這實踐學,也是博採理學、新學及百家之長,天理、物理、人理奧妙無窮,要循序漸進。」
以大明欽使的尊貴身份,龔用卿在這朝鮮是超然的。
哪怕是朝鮮國主,也不能對他不敬。對大明宣交使不敬,便是對大明不敬。
這場文會在繼續,有資格被遴選的朝鮮士子無不激動。
雖然如今士林派式微,但這種情況下,若能有從大明學成歸國的經歷,他們將來都能躋身士林派的核心。
屆時,大家貴女下嫁、朝中重臣倚重,都是看得到的前景。
而席間,士林派如今的一員中堅干將、任職司憲府的梁淵繼續試探龔用卿的態度。
龔用卿只是義正言辭地說道:「本使到朝鮮,只為宗藩往來、通商邊貿及襄助朝鮮文教。如今陛下能恩准朝鮮士子定例前往求學,那就是朝鮮文教初有成效、薄名上達天聽。朝鮮朝局,本使如何能參與其中?依本使看法,你們君臣還是應當開誠布公,好好商議才是。朝鮮士林有此前大禍,也是忘了君臣本分,欲以台諫制君權,這是何等大不敬?」
「聽聞上國更是設了國策會議、國務殿,皇帝陛下聖明無雙,御下無猜疑。位列參策、高居總輔、於國有功者,無不善終,身後名人人稱頌。」梁淵的語氣中羨慕不已,「天朝氣象,在鄙國卻是極難的。我輩士子,豈是不忠不敬?上使到朝鮮也有數年了,當知鄙國朝政之弊,實因君臣相忌過甚。」
「梁司憲,這種話對我講,不合適吧?」龔用卿奇怪地看了看他,「這可又是不敬之語了。為人臣者,豈能菲薄君上?」
「崇道學、正人心、法聖賢、興至治,何等至理?」梁淵痛心疾首,「革昭格署,設賢良科,尊祀文廟,消除偽勛,皆是善政。只因肖小作祟,以蜜塗葉曰『走肖為王』,流於御溝入宮闈引蟲蟻啃食,王上便輕信讒言,以為大司憲有不臣之心。己卯士禍,我輩士子豈有以台諫制君權之意?」
他說的是當年士林派領袖趙光祖最終引起李懌大怒的誘因事件,最後李懌說「走肖之輩,奸似莽卓,恐有宋祖黃袍加身之變」。
把他比作王莽、董卓、宋太祖,天朝在朝鮮的影響力是無孔不入的,典故拿來就好用,大家都懂。
梁淵說來說去,想強調的就是士林派無辜、忠心為國,奈何君主不給力。
龔用卿只能哀嘆一聲:「確是儒門慘事。」
這就是他和士林派的共同語言,也是士林派想要通過他爭取大明支持的原因。
「如今上國氣吞四海、文治武功遠邁漢唐。」梁淵拍著馬屁,「偏遠之地,讀書人無不傾慕。只是士子遠赴大明進學,只是輾轉購得上國典籍回來研習,不足慰我朝鮮士林求道之渴。不知上使可否呈奏皇帝陛下,遣大儒到朝鮮講學?朝鮮士林,必焚香沐浴,禮迎上國聖賢!」
「講學?」龔用卿看了看他。
如果大明很重視朝鮮文教,那麼士林派的聲勢就會變大吧?
於是龔用卿笑了笑:「梁司憲,我雖非大儒,陛下令我任職朝鮮宣交使,已有宣文教、助藩國興治世、使藩國百姓安居樂業之意。陛下有庇佑藩國之心,只是藩國自有誥命國主,這恩澤,卻需貴主奏請,那才是名正言順。」
梁淵還能說什麼?
龔用卿參加完了這場文會,回到宣交使館之後,之前醉醺醺的模樣也就消失了。
他照舊提起了筆,寫著按要求該定期呈回大明的奏報。
朝鮮士林,不直國主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