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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什麼檔次做天子同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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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什麼檔次做天子同黨?

前有不歷州縣不擬台閣,清流道路被徹底斷絕,沒有誰能從京城低品只憑人脈和聖眷就升到重臣。

而如今,皇帝明旨:不是大同黨,官都不要當。

什麼是大同黨?

大同人或許會滿腦子問號,但天下讀書人誰不知道?

誰都懂,誰都沒那個膽子站出來說:我反對天下大同!

那是幾千年來道德頂峰的旗幟,是「仁」的歸途,是儒門已經講了多少年修身齊家治國的最終目標。

在大明,讀書人天然應該就是大同黨,所以皇帝的這道旨意看似根本沒有影響。

然而如今攤開了紙、研好了墨的官員們,卻提不動筆。

《禮記》中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這是大道,是理想。幾千年來,大傢伙討論的,也只是如何「近道」,接近這個理想。

而接近的辦法,《禮記》里也說了: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哪怕如此,還是因為方法的缺失,最終導致了理學和心學的分歧。

現在的皇帝陛下,重實踐。

他要官員們寫的,不是那些虛的概念,是具體可以怎麼做。該做的、能做的、可考量的。

沒有誇誇而談只講理論的餘地了啊家人們。

這大同黨,這將來做官的準繩,一旦落了筆,定了條文,那將來這個大同黨可就不同於以前純粹拿出來說的「理想追求」了。

只說我也以「天下大同」為人生追求是不能夠的。

都知道彼此是什麼樣的貨色,別扯那些虛的,該做到的這些準繩你能不能做到?覺得做不到就別做官。

做官之後該怎麼修身齊家治國?

如此大面積的官員書面「奏對」,消息豈能瞞得住?

最熱鬧的仍舊是茶樓酒肆書院,還沒正式走上官途的讀書人們大多毫無包袱、滿是熱血,自然仍舊侃侃而談。

「無非是把一些問題點破了,說明了!」大熱天的,邊搖扇邊侃更顯快感,「做官難道不是為了輔佐陛下治國平天下?注重德行約束家族難道不是該做的?依不才來看,最低限度本就寫在律條里!」

「嘿嘿,一場大戲。」好事的斟著茶,「寫上幾條,又有何難?如今問題是:你只抄一下律條禁令,高德之士慷慨陳詞,那麼在陛下眼中,可就分出個三六九等了!」

「……妙哉!這落腳處,竟在這裡?」

「還有更妙的。」斟了茶就要美滋滋的品,那人半眯著眼睛搖頭晃腦,「陛下慣喜統計官員言行、前後對照。如今這明文奏對,倒像是軍令狀一般,將來犯了事,有什麼話好說?再者,你若只抄律條,後面統計出來大多數同僚心目中該做到的比律條還要多一點,那伱是不是立刻便算不合格,該羞愧不已請辭了?」

幾個年輕人目瞪口呆。

「只是人無完人,管得了自己,真能管得了一大家子?若為了表明德行高遠,調子起高了,將來怎麼辦?」那喝茶的卻又嘆了一口氣,「如今起調子的是他們,將來要和這調子的卻是你我啊。」

「……此計甚是……」

大家品味到這裡,也不能明說陛下您老人家太陰了些。

然而現在他們充分理解了官員們的為難。

啥修身齊家?

史書上歷歷在目,最低限度無非就是如今朝廷就有的律條:關於貪污的,關於倚仗官位侵田奪店擄人為奴為婢的,關於縱容家族欺行霸市的,關於……

這次大察不就是大察工商嗎?大察的對象是官員,大察的內容主要是工商事,那不就是官員貪污和官商勾結嗎?

現在搞什麼大同黨,仿佛只是讓官員們寫保證書,然而以後不是大同黨不得為官這句話,可就重了。

哪怕律條明擺在哪裡,最終處置也往往有許多迴環餘地。什麼只是失察,什麼人之常情,什麼功過相抵……

可如今竟是要一擄到底的架勢。

陛下會不會太傷官員們了一些?

更深入的討論還是就此展開了,畢竟看上去影響極其重大。

底層官員眼巴巴地看著中層官員的態度,而中層官員們盼著朝堂重臣們傳出風聲。

「千里做官只為財」這種話的當然是不能明說的,官員待遇是提高了一些,但難道大家真的就是為了那麼點俸糧、那麼些旁人的奉承來擔這重壓、勾心鬥角?

名和利,後者看得更重的還是更多啊。

可是參策們也傳不出什麼「風聲」。

皇帝是在道德的不敗之地:普天下官員都是讀書人,人人都因治國平天下的表面抱負才出仕為官。不強求什麼,你們自己說,你們先說。

看看大多數人覺得該是什麼樣,以他們的意見為準。

這還能怎麼辦?

最終結果統計出來之前,誰都不知道那標準會被制定成什麼樣。

而正如許多人議論的那樣,這豈不是會有很多人擔心相比起來顯得自己很爛而硬著頭皮提高標準?那最終的標準豈不是會虛高?

汗流浹背了。

好意思就抄律條嗎?

若只抄律條,那麼較真起來的話,就會揭露出一個笑話來:人人都說天下大同,八九成是一家興隆。

偽君子,真小人。道貌岸然,衣冠禽獸……

不能去向皇帝再探聽一下態度,只能先私下裡商量一下。

「……老夫豈能向同僚們傳什麼話?」張璧連連搖頭,「國務殿不能這麼做,中樞也不能這麼做!回頭呈到御前,千篇一律,那就是上下一心欺君了!陛下明諭,這是要尋天子同黨,可不是我們這些國務大臣的同黨!」

說實在的,同黨這個詞都讓人感覺頭皮發麻。

朝臣同黨?結黨營私把持朝政,罪大惡極。

天子結黨?忠君不貳義不容辭,其心可嘉!

這就是區別。

張璧也萬萬不想將來留下一個「定了同黨標準讓後輩苦不堪言」的歷史評價。

愛咋咋的!

「無需多言,各稟各心吧。」張璧嘆了一口氣,「陛下素來深謀遠慮,不會不明白其中輕重。百官憂慮之處,陛下豈能不察?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這種事,陛下是不會做的。」

到張璧府上拜訪的,不包括楊慎、嚴嵩、黃佐、桂萼、劉天和。

嚴嵩家裡,嚴世蕃還沒離京,這一次他要等到萬壽聖節之後再重新去日本。

父子間的談話就坦率多了。

「……兒子雖是武官,又在企業里任職,莫非也得自縛手腳?」嚴世蕃直白地說道,「有些孝敬兒子可是都收了,有些門路也會幫別人尋,在那日本欺行霸市更是兒子分內事啊!」

嚴嵩也有點糾結。

要是較真的話,當年他去浙江,還「奉旨受賄」呢。

他想得深一些,對皇帝其實也很了解。

但想來想去,他也不明白皇帝把話說得那麼滿是為什麼。

標準定下來之後,做不到就真的不讓再做官了嗎?

但這做官的標準和許多人做官的目的,大概本身就是衝突的。

閉上眼睛想了很久很久,嚴嵩才睜開了眼睛說道:「陛下是有大抱負、大心胸、大智慧的明君。這大同黨,立意極其高遠。百官奏對,仍以訓誡為主。既是訓誡,那就不是懲處。說一千道一萬,只有一句話:此乃陛下之同黨,自然便是聽陛下的!」

「……爹,兒子不懂。」

「人無完人,陛下豈會不予人改過的機會?但是要求不能低,方向不要錯!且放心,天下官員何止千萬,當真能統計出極為明確的標準嗎?最終,仍舊是概述要旨以為綱紀。依為父來看,如何修身齊家不是目的,如何治國才是目的!」

嚴嵩覺得自己想清楚了要旨:「以天下大同為名,就已經申明了目的。官員可以犯錯,但不能壞事、拖後腿。有礙天下大同這一目的實現的,就萬不能逾越!多為民,少害民,便能大面上讓天下所有官員一己一家之私總體上有個限度。」

像嚴嵩這樣看透了一些本質的,還有遠在河套的唐順之。

聖諭發到了這裡,他這才知道朝廷里又有了這樣新的動向。

「天下大同……」

唐順之想起少年讀書時的感覺。

多少讀書人,年輕時會為之熱血沸騰?那是指引許多人的光。

而半生浮沉後,才知光中有塵,甚至於是塵霾深重。

有人選擇和光同塵,有人選擇以身燭照,有人選擇退隱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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