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皇帝老人家越來越忘事(2/2)
來到了博研院,朱厚熜看著面前站著的幾人,心中不無感慨。
一個明知其功用的東西,已經很清楚理論原理的東西,但是在工程上想要做出來實用的產品,憑如今自己的重視、資源保障,花了這麼多年仍舊沒走出最後一步。
當時還一直以為是橡膠、密封之類的問題,但阿方索已經在歐洲找到了從南美帶來的橡膠,但一開始也不能用。
蒸汽機的環境裡,高熱。這東西遇熱就變軟,必須得經過處理。
後來這個問題還是陶仲文解決的,天知道他怎麼用硫酸和生膠一起試了試,最後形成的產物就耐熱了,彈性也更強。
這還是前年的事,目前仍在實驗更多橡膠的用途。
單就蒸汽機這個項目來說,陶仲文也參與進來了。
這個時代也是有焊接的。但現在焊接加上橡膠的應用,機器內管道里的密封更好,蒸汽更足,需要放掉的、浪費的反而更多。
「陛下……」項目工程方面的大工、縣爵鄭魁今非昔比,張口就是專業術語,「沈博士已經奉旨找到了法子,臣等也把那個氣壓計造了出來裝上去。眼下推算,每次燒出來的熱氣,足足泄掉了有八成!這個難關,臣等已經琢磨了快一年,還是找不到好法子。」
原型和原理都已經實現了,但不能只是樣子貨。
鄭魁慚愧地低下了頭。
這麼多年來,寶金局為他們單獨熔鑄各種奇形怪狀的零件,重工園的各個廠子,但凡他們有需要,聞則響應。
沒別的原因,皇帝親自關注的重點項目。
但已經十年了啊。白花花的銀子且不說,人生又能有幾個十年?朝中對於皇帝一直把錢花到蒸汽機這樣的項目上,又豈無意見?
陛下自己呢?大概也接近失望了吧。
「鍋爐、汽缸、活塞、連杆、曲軸、閥門、氣壓計,這些都解決了,應該就剩這個難題了。」朱厚熜回答,一如既往地堅定,「如今用也能用,就是不值得。用的時候加煤加水,戰戰兢兢又限制頗多,想要定下型狀將來用於車船之上卻是極難。把這個問題再理一理,不行的話,朕再找更多人集思廣益。」
這個時候,陶仲文倒是猶豫了一下。
「你想到了什麼?」
陶真人仍舊穿著道士服,這一點他倒是始終沒改。
但是如今的陶真人在皇帝長久以來的「薰陶」下,已經是個科學大拿。多年煉丹,燒了那麼多千奇百怪的物事,陶仲文已經整理了太多被皇帝叫做元素的各種不同物質名錄,還有它們單獨、混雜表現出來的各種各樣三態屬性。
能發現橡膠硫化會不同,不是因為他已經懂什麼分子式了,而是燒的東西足夠多,總會有些模糊的靈感。
反正是皇帝出錢,燒了試一試。
現在皇帝發問,他只說道:「如今麻煩是不得不把許多蒸汽都放掉,以免機器里太熱了,最後炸開。臣也燒了不知多少東西,水自然是極多的。這蒸汽,也就是水汽。只要冷了下來,就又是水。臣想,有沒有法子不放那麼多氣,讓它們就在機器里又冷下來。如此一來,還不用頻頻加水。」
「那機器一開動起來,里里外外奇熱無比,哪裡有冷的餘地?」鄭魁回想著他們的實驗環境,搖了搖頭。
朱厚熜倒是愣了一下。
二十多年過去了,他對當年的知識已經越來越模糊。
這幾年來阿方索從葡萄牙送來了不少書籍,但也都是這個時代的東西。
陶仲文提到了把水蒸氣又變回水,朱厚熜腦子裡倒是冒出來三個字:冷凝器。
但這玩意怎麼做?什麼原理?
「你有什麼法子?」朱厚熜問陶仲文,「你燒的物事極多,有什麼物事是很吸熱的?若讓它們碰一碰,那蒸汽被吸了熱,興許就冷下來了。」
「臣得試試。」陶仲文如實說道,然後說出了他猶豫的原因,「臣今日能想到這一點,是向睿王傳授多年心得時聊到了蒸汽機的難處,睿王有此一言。」
鄭魁等人立刻偷偷看了看皇帝的表情。
「載堚?」朱厚熜再次愣了一下,「他想到的?」
過繼到朱厚照名下的朱載堚如今虛歲二十一了。去年,他名份上的母親也去世了,現在正準備著明年的會試。朱厚熜曾經答應他,如果他考中了進士,會讓他曾經參與湖廣叛亂的生父生母從鳳陽高牆裡走出來。
其實已經不是什麼大事了,朱厚熜如今大位穩固無比,本可以就此赦免算了。
但既然有過約定,朱厚熜也就安心地等著。反正藩王都居於京之後,鳳陽高牆裡的那些人,如今朱厚熜也安排提高了待遇。
但是朱載堚顯然還是很謹慎的。他長到十五歲之後,就主動地開始對物理、化學這些東西感興趣,仿佛是在告訴皇帝他將來想走的路,不會再有任何其他念想。
本就天資不差,又有心往這個方向發展鑽研,他倒是很得朱厚熜欣賞,還安排了陶仲文給他補課。
現在朱載堚能在蒸汽機這個問題上開動腦筋,朱厚熜有些意外,隨後又不免恍然。
孫茗病重後,只怕他也預感到了後面圍繞皇儲大概會有紛亂。
這個時候,花心思在蒸汽機這樣的項目上,讓朝野都認為他將來想成為的就只是一個大匠,自是低調又安全。
「也好,若是載堚能在這件事上建功,那是再好不過了。」朱厚熜點了頭,「伱也帶著他參與到項目里來吧,還是放膽去嘗試。相信過了這一關之後,這蒸汽機就當真能定下型來,能夠實用了。」
應該就是最後一關了吧?
朱厚熜並不明確地記得,瓦特改良蒸汽機,就是在當時的紐科門蒸汽機的基礎上設計了獨立的冷凝器,大大提高了蒸汽機的效率。
這沒辦法,朱厚熜前生只是個會計,他能指方向、給支持、給鼓勵就是極限了。
這些劃時代的東西,仍舊需要具體的人不斷去實踐、琢磨、改進。
大明在朱厚熜的帶領下發展了二十年,如今才是新一代的年輕人從天、物、人三理的官學中剛剛成長起來的時刻。
哪怕如此,科舉考試當中,占主流的仍舊是代表人理的那些實踐辯證理論,和物理關聯更緊密的,只有必考的算學、簡單的曆法和地理以及由諸多部門聯合編纂的一本《百科大典》中的常識。
這些常識,還只是去年才列入明年會試考綱的玩意,第一版。
但睿王投身這種科研事業,也許就代表了新一代年輕人到了可以發力的時候。
朱厚熜對此感到很寬慰,也很期待。
需要一個足夠有代表性的物事出現,需要一批人出現,皇帝予以充分的鼓勵和表彰,再激起新熱情、引發新氣象。
朱厚熜從博研院回宮了,鄭魁他們只能對於皇帝仍舊持有耐心、仍舊持有希望深為感動。
哪見過這麼讓他們禍禍銀子、一禍禍就是十年的皇帝?
今年又有萬壽大典,皇后崩逝了,皇帝不開心。
鄭魁等人非常希望今年能成功,讓皇帝期待了這麼久的東西終於做出來了,應該會是一件讓他老人家開心的事吧?
像這麼想的人,還有嚴嵩。
御極二十載,又是諸國來朝的局面,再次定下心來的嚴嵩只能投入時間精力,去完成皇帝要用文化招攬藩國民心的大業。
今年要刻印很多書籍,到時候賣給他們!
另外,籌備了多年,大明與外藩之間的堪合、簽證等等諸多制度,也到了全面推行、大肆吸攬外族人才的時候。
這一切,都是今年萬壽大典的重頭戲。
朱厚熜回到了宮裡,因為睿王的選擇而想起了另一件事。
好久沒想起老秦了,更是好久沒想起老秦當時說過大明宗室里有個科學奇才的。
是誰來著?忘了……
皇帝他老人家越來越忘事了。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讓黃錦把一個上了鎖的大盒子拿了出來,朱厚熜靜靜翻閱起來。
御書房裡,在大位上已經坐了二十年的皇帝,仍像這二十年來一樣,似乎總有那麼多事要忙。
而在剛剛經歷了一場風波的宮裡,陪伴了皇帝這麼多年的黃錦靜靜看著微皺眉頭翻閱書冊的陛下,只覺得這一刻的他更顯得孤獨。
過了一陣之後,皇帝輕聲嘀咕了一句:「找到了……」
而後提高了聲音:「黃錦,你差人去宗人府問一問,有沒有哪一藩,子嗣里有個叫載堉的。」
「載堉?」黃錦確認了一遍。
朱厚熜提筆寫下兩個字,讓他看了看。
黃錦看過之後,就先出去了。等他回來時,只見御案上又攤開了很多書,有博研院和皇明大學院那邊編纂的,也有阿方索從葡萄牙送過來的西洋書籍。
「……陛下,歇一歇吧。」
朱厚熜只輕聲說了一句:「茶有些涼了。」
黃錦無奈,只能再去泡熱茶。
朱厚熜最終還是沒能從這些東西里找到靈感,而下一件事情就把他從這具體的「科研工作」中拉了回來。
「陛下,陝西右參政孫元到了。」
多年來,皇帝要付出更多精力的,永遠還是這些事。
「宣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