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天下,可以都是大明的模樣(2/2)
「……也就是在海上時擔心些。」
嚴世蕃與他閒聊起來,他很意外,睿王在這個時間專門來請見陛下是要做什麼?
按身份,他自然是要排嚴世蕃前面先見皇帝的。
嚴世蕃也沒藏著掖著,直接問他了。
朱載堚答道:「我如今一心鑽研物理大道,奉旨協辦那蒸汽機,近日卻於另一事上有了些發現,特來向陛下奏明。」
「哦?什麼發現?」
「我閒來無事,還一直在和陶真人一起去研算那種能看得更清楚的鏡子,陛下說可稱為顯微鏡的……」
於是不久之後,御書房裡專心聽講的嚴嵩陡然聽到兒子的大聲驚叫:「什麼?水裡有許多看不見的小蟲子?」
他臉皮抖了抖,離座彎腰:「犬子無狀,陛下恕罪……」
朱厚熜倒是愣了。
嚴世蕃的這個話,他自然聽得懂。朱載堚來了,他也知道。
聯繫在一起……
朱厚熜頓時表情嚴肅:「今日就先講議到這裡吧。」
「……是。」
老頭們倒並不是在被熬,這段時間以來,皇帝說的很多觀點也讓他們很受啟發。
雖然新奇,但確實道盡了許多要害。
眼下談不上鬆了一口氣,反倒有些意猶未盡的感覺。
最近這一輪陛下講議,反倒更加偏向於學問交流。
近一個月下來,大家私下裡聊起來,都覺得皇帝在人理大道上似乎又有了集中的領悟。
現在從御書房裡告退了,嚴嵩倒是暫留了一下,用眼神複雜地盯了盯兒子。
「……父親。」嚴世蕃倒是眼睛一紅。
嚴嵩的表情柔和了下來,隨後只是說道:「先見駕,夜裡回府再說。」
這裡自然不是一敘別情的地方,嚴嵩向朱載堚也行了一禮,就先離開了。
看到父親頭上又多了一些的白頭髮和有些彎了的腰,嚴世蕃抬起袖子摸了摸眼睛。
「睿王殿下,東瀛伯,陛下還等著呢。」
「一起?」
嚴世蕃問了一句,黃錦點了點頭。
「睿王殿下,陛下知道大約是那顯微鏡製成了,不知在何處?我差人去抬過來一下。」
「……就在小王府上,黃公公徑去取便是。」
他不由得看了看嚴世蕃,就因為他那一句驚叫,陛下就知道了是顯微鏡製成了?
之前來請見,只說了是蒸汽機的事。這顯微鏡的製成,朱載堚是想給皇帝一個驚喜的,順便看看有沒有把生身父母從鳳陽高牆裡解救出來的機會。
如今想不惹眼一點,去考進士就過於引人注目了。
和嚴世蕃一同進了御書房,自是先行禮。
嚴世蕃的動作幅度誇張太多:「臣嚴世蕃叩見陛下,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你的事等會再說。」朱厚熜很隨意地讓他起來了,而後則顯出一些迫切,「載堚,那顯微鏡,你們磨出合用的鏡片,還能對準了?」
「……啟稟陛下,正是。臣也是參悟了一下禮交部譯的一些西洋論述,而後又細細推算過許多遍,這回磨出了合用的鏡片。另外,如今寶金局的螺紋刻得越發細密了,這才製成。」
朱載堚感覺到皇帝對於這件事的驚喜,心裡不由得多了一些期待。
他立刻又補充道:「那蒸汽機上陛下說的冷凝器,臣和陶真人、鄭大匠他們又繪了一個新型狀,此前單獨試了試,有些成效。要觀測在蒸汽機開動時能不能用,得造辦實物再實驗一下了……」
「朕會吩咐下去。」
說完這話,朱厚熜看著朱載堚。
蒸汽機項目組的實際負責人不是他,由他來匯報,而且先隱了顯微鏡的事,這孩子心裡的想法朱厚熜也猜到了。
看來陶仲文如今既了解皇帝,也欣賞這個睿王,這才想幫他一幫吧?
再問了一下他們這回解決兩個問題的詳細考慮和過程,朱厚熜就吩咐了下去,讓人把陶仲文也喊來。
細問了一番,他翻閱了《墨經》中「鑒窪」、「鑒團」的記載,所謂「鑒窪」、「鑒團」,就分別是凹面鏡和凸面鏡。
而另外,從路易斯搜羅來的托勒密的書里,又有關於光的折射的詳細闡述。
大明的科學人才還不算多,陶仲文是被他純粹餵成了這個領域的耆老,但朱載堚能夠主動去研究東方、西方對某些現象的經驗總結,就算本就有皇帝雖不具體但方向明確的指引,那也是很難得的好苗子。
歸國見駕的新封東瀛伯就這麼被晾在了一邊,有一種被冷落的委屈。
不過他倒是也想看看睿王說的是不是真的。
睿王府本就離皇宮不遠,那台顯微鏡原型很快就被抬了過來,陶仲文也從博研院被叫到了這裡。
「去院裡摘一片葉子。」
朱厚熜再次吩咐了黃錦,然後就自己上手先試了試。
透過小小的目視孔,旋動沉澱了十幾年的師傅們磨刻的精細螺紋旋鈕,視線里的那一小盞生水裡,諸多微生物顯露了出來。
朱厚熜的心裡不由得有些激動。
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了,終於又見到像這樣的景象。
這是科學研究開始進入到微觀領域的第一步,從此後,大明有了一樣新的工具。
「大功一件!」朱厚熜先開了口,然後又對回來的黃錦說,「把葉子拿給朕。」
這一次,他還先剝開了葉子的外層,露出裡面細嫩的葉肉,然後才放到顯微鏡的置物台上。
葉片中的細胞已經大致看得出輪廓了,只是內部結構還不算十分清晰。
想了想,應該是倍數還不夠的原因。
他只知道顯微鏡這種東西的大概原理,現在有了第一台就是進步。
在歷史上,猛人列文虎克是磨出了完美曲線的單面鏡,讓他那個透鏡的放大倍率達到了將近三百倍,看到了細菌、酵母、水中更多的微生物。再之後經過了改進、進一步提高倍率,微觀世界的大門就被越推越開。
細胞也有很多種,朱厚熜不知道大的細胞需要大概多少倍能看清,但如今既然能看到葉子裡的一個個小格子了,就確實證明了這台顯微鏡的可用。
「大功一件!」朱厚熜再次開心地笑了起來,還對陶仲文招了招手,「你來看看。」
「……陛下,臣自然是都看過的。」陶仲文也不隱瞞,微笑著說道,「當年陛下說的細胞,臣這次是真正看見了。這顯微鏡如今才製成,陛下竟有如此先見,臣欽佩之至……」
「……那是朕推想的。」
朱厚熜糊弄了過去,嚴世蕃試探著找存在感:「陛下,能不能讓臣也看看?」
「你看吧,看水。」
嚴世蕃好奇地走過去,把眼睛湊近。
他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另一隻眼不用緊閉。
正因如此,他看得更清晰,頓時就嚇了一跳。
「真有蟲子!真有!」嚴世蕃的聲音都打顫了,「那臣每日喝的水裡……」
從皇帝到陶仲文,再到睿王,三個人對他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嚴世蕃心有餘悸,再次把眼睛湊過去看了看,這回臉色更白了。
在水裡,有一些長著許多隻腳的小蟲子游來游去,也有長著很多毛的,還有帶著尾巴的,又有像線團的……
他難以置信地挪開眼睛,又看了看那一盞乾淨清澈的水。
「這……這……」嚴世蕃呆呆地看著皇帝。
「再看看葉子。」
嚴世蕃直搖頭:「臣不看了!」
他怕又看見髒東西。
「陛下,水中有蟲,那還怎麼能飲入腹中?」
「這不老祖宗才叮囑,水要煮開了之後再喝啊?」朱厚熜笑了笑,隨後擺了擺手,「這些細小活物,也並非悉數有害。」
說罷凝視著朱載堚:「載堚,這顯微鏡的重要,遠在你以為的之上!世間萬物,生老病死,許多事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概因肉眼凡胎,有些東西不藉助工具,是看不分明的。有了這顯微鏡,物理大道又向前邁出了一大步!你居功至偉,朕不能不賞!」
朱載堚跪了下來:「臣不敢言功,都是陛下指明了方向,巧匠磨製之功。」
朱厚熜只是笑了笑:「朕這就下旨,赦你生身父母一家,到京城來團聚吧。載堚,你這條路選得極好!繼續專心此道,千百年後,你必在華夏聖賢之列!」
朱載堚和生身父母的感情其實是很生疏的,畢竟那麼年幼就被過繼了。
但血脈親情,當年一亂,生身父母從此囚居高牆之內,他又如何能放下?
現在,皇帝終於給了這個恩典,還明言他將來能被稱為聖賢留名青史,朱載堚激動異常,哭著謝了恩。
「朕盼這一天,盼了太久了!」朱厚熜也激動,「若蒸汽機也製成,大明在物理及人理兩條大道上走在最前面,何愁沒有天下大同的那一天?今年有很多事要做,你們二人且先再把蒸汽機改進實驗好。傳旨,研製顯微鏡的,人人有功,各給賞賜。」
在這短短的兩個月里,現實世界格局的新大門,科學領域微觀世界的大門,都被打開了。
嚴世蕃一回到京城就被搶了風頭,陛下明顯對顯微鏡的反應激動多了。
日本呢?您不是說天下大同嗎?
等等……天下大同……
嚴世蕃呆了呆。
他當年也是讀書人當中的好苗子啊,只不過因為瞎了一隻眼,這尊榮在科途上很難,在軍伍之中倒別有氣度。
天下大同什麼的,他也懂。
開什麼玩笑?
而等睿王他們謝恩走後,皇帝嚴肅地對他說道:「朕沒在開玩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