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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京察真好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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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只是那些他們不乾淨拿到手的田地,那此時此刻也是屬於他們的田地。

沒人急眼?

哪有做皇帝的始終在刺激自己臣民造反的!

「誰說要徹查黃冊了?誰說要畢其功於一役了?」楊廷和奇怪地問。

夏從壽愣了愣,而後更悲憤:「所以說,下官枉居二品,一無所知!」

楊廷和收斂起笑容,多年首輔的威嚴散發出來,目露精光冷聲說道:「要不如山去做宰輔,這樣你便滿意了?」

夏從壽陡然心頭一寒。

「你今日前來,做這場戲又何必?你見過了本督,以後行止便可拉著本督一起說?」

楊廷和繼續輸出:「怎麼?做了二品,便可凡事不遵旨依令行事了?」

「……下官不是此意。」

「正德十六年,你還是福建右布政使,如今便是南京戶部尚書了。是本督任首輔時薄待你了,還是陛下不識你才、任人有失偏頗?」

「……下官不敢。」

可是你看看張孚敬啊!

「堂堂正二品,入門跪拜,你想要這些閒話傳到哪些人耳朵里?」

夏從壽滿頭大汗:「下官實無此意。」

楊廷和這才慢悠悠地緩和了一點語氣:「你能想到的,莫非朝堂袞袞諸公都是蠢材,陛下也是昏聵之君,不知曉其中輕重利害?你以為陛下褒賞你,是逼你去做什麼?是你聰明,總還沒有拿南京國本說事,給了陛下和朝廷想要的呈請!」

「下官……」夏從壽這下覺得自己不是那麼聰明了,難道南京戶部和自己的反應也在算計之內?

「朝廷定下今年推行新法至諸省只清丈田土、改革衙署,清丈田土最終的結果自然是匯到南京戶部。這擔子你南京戶部如果不挑,那就北京來挑。如今你要挑,那就挑好。能挑好,才是真正的才幹!」

楊廷和看著夏從壽,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如山願意挑擔子,故而聖心大慰,降旨褒賞。」

「……不是要徹查黃冊?」夏從壽的聲音小了很多,眼巴巴地看著楊廷和。

那我也得能夠知道,這擔子能不能挑得動啊!

挑擔也講姿勢的,你們到底為南京戶部對清丈田土一事的反應做了幾套預備方案?

「查,自然是要查的。查了黃冊做什麼,那卻有講究。南京戶部這兩年多來確實怕查,如山忘記自己是怎麼上任南京的了?」

夏從壽悚然一驚。

南京戶部為什麼今年碰到京察忽然有沸騰之勢?

嘉靖三年,應天府尹孟春和南京戶部一起籌謀,給南京戶部代征糧賦的四省各府都發去了公文,而後就被錦衣衛緹騎南下帶走,罪名謀逆。

南京戶部里剩餘的低品官員和吏員,還有多少其實一直擔驚受怕著?

難道查黃冊,只用來繼續清洗南京這些低品官員和「世吏」?

楊廷和瞅著他,目光中帶著深意:「你弘治六年二甲進士,希賢時任大宗伯,他兒子劉東是你的屬官。我不是你座師,現在卻可點你一句。」

「……下官受教,請閣台明示。」

「你非清流出身,應該早就想明白的。」楊廷和嘆道,「新法想要推行好,最大的難關不是官,而是吏。衙署改革,各省廣設八九品官,給品銜、給出身、給俸祿,難道陛下和朝廷是要供養著飽飲鄉里血肉的世吏,哄著他們幫忙推行好新法?廣開鄉試恩科,增設副榜,等到什麼時候七品以下全都深明大義了,諸多政令才不致於現在連有些二品大員也不能全然知曉!你南京戶部,又比篩子好多少?」

夏從壽終於醍醐灌頂,誠懇地拜了拜:「下官知道謝表該如何寫,也知道此次分寸了。」

從黃冊的事情去辦那些經手這些公文最多的吏,不是說要徹底搞清楚哪些田土的易手有問題、要從如今的田主手上強收回來。

但敲山震虎,過去幫助地方上許多人篡改黃冊的吏員被辦了,就算不去主動找一些官紳富戶的麻煩,他們為了免災、為了鄉賢這種新規則,又會分成兩類。

在這一輪只辦吏的漫長時間裡,總有識趣先想方設法主動脫離麻煩的,或捐為官田、或捐為學田、或低價發賣。

聰明的搖身一變成為鄉賢,舊問題解決了,新地位有了,最後那些死守著自己用手段謀來的田地的,才是下一批被牽連的目標。

朝廷耍得一手好鈍刀。

既然目的就是吏,又豈能事先張揚?哪個衙門的公文不是先經過書辦吏員的手?

南京戶部衙門內,有官身的低品官員仍自不安,但在南京戶部辦事的吏員和差役,仍舊只是吏役,不像其他省一樣有拿到官身的機會。

「今夜再去秦淮河快活?」門房那邊的役員擠眉弄眼,「最近姑娘們的生意,倒全靠咱們照顧了。那聽雪閣的頭牌,如今也肯見咱們這等人了。」

他的好朋友感嘆道:「京察真好啊。」

京察一來,五六七八品的官兒不敢到處瞎玩了,科道言官到處咨訪呢。

因為科道言官到處咨訪,他們衙門裡可能會被咨訪到的這些辦事吏役們,這段時日見到的上官笑臉都比以前多,甚至還有有一些「犒賞」(封口)銀子。

只盼年年月月有京察!

「你說司農奏請的事,朝廷會不會允?」

「允了是允了的日子,不允是不允的日子。」啜了一口茶,他懶洋洋地說道,「不過若是允了,這黃冊謄造的打點費也得漲。不說七成,三成五要漲吧?」

「三成五啊?」

好朋友憧憬著。

謄抄黃冊那麼大的工作量,當然是要另外請人的。想進南京戶部做事,托人說情當然要花錢。如果是想在黃冊上動什麼手腳,哪次不是上上下下的口都要封住?

尚書大人額外要了七成,他們只額外要三成五,多麼良心!

「尚書大人到。」

外面門口站班的差役一聲喊,兩人連忙換了表情走出門房,準備迎接夏從壽。

夏從壽路過他們時目不斜視,只是板著臉點了點頭。

確實妙。若有了官身,那就有了另一套行事規矩。犯了,好查。只是吏,不擔責任。

先給官身,再辦掉,讓他們知道以後不一樣了,那是立新規矩。

夏從壽本以為朝廷對於另外幾十萬兩銀子會為難很久,現在他忽然也想明白朝廷為什麼那麼有錢了。

地方縣裡,有多少世代吏員出身的家庭,其實比縣尊家裡還富呢?

直奔自己的官廳,只見劉東也坐在那裡,見到夏從壽之後站了起來行禮問好:「大司農。」

而後,就是童瑞。

「何事?」夏從壽坐了下來,看著他們。

「聽聞張公公清早去了司農府上宣旨?」童瑞凝重地問。

「隨後我去了總督應天部院。」

夏從壽並不奇怪他知道,堂堂南京鎮守太監帶著人去他府上時,有聖旨的話都是要供在黃稠盤裡端過去的。

「陛下已有旨意?」童瑞問的自然是旨意內容。

夏從壽扇了兒子一個大逼斗,有資格聽到聖旨的幾人都被他嚴令先不許胡說,童瑞無法知道皇帝旨意的內容。

但夏從壽只是木然說道:「另外七成銀子,准了。」

「這麼快?」童瑞意外不已,「國務殿和國策會議竟如此之快便議決了?」

北京戶部從正二品尚書,正三品侍郎,正四品總司……只看衙署改革的內容,就是要充實好衙司結構、直接與各省府對接方便的架勢。

南京戶部還有多少存在的理由?權柄要被削多少?

既然如此,費宏和北京戶部尚書又怎麼會這麼痛快同意南京戶部的要求?

夏從壽繼續說道:「後湖封庫,我南京戶部也要增設一個國土清吏司,主事是新科一甲進士詹榮。另外,還有一百七十六位新科正副榜出身正在南下,都是國土清吏司屬官。其中絕大多數到我南京戶部報導後,就要奔赴各府州,差使是黃冊督巡專員。」

童瑞張了張嘴,而後憤懣地說道:「既如此,何不直接在北京新設黃冊庫!」

劉東則駭然道:「如此鋒芒畢露,朝廷不懼天下議論紛紛、朝野震駭嗎?」

「議論什麼?震駭什麼?」夏從壽看了一眼他,「莫非如今黃冊確實不准,紕漏重重?」

劉東也變得跟童瑞一樣,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黃冊有問題,問題很大,但這是人盡皆知的秘密。

誰要主動說破,說出來了讓陛下順勢下旨徹查?

「只為南京諸官要應京察,人心難定,故而增派人手。他們是新官,不需京察,可專心準備黃冊重造事。」夏從壽說著,「況且,旨意沒說要清查黃冊中有無謬誤。留在南京的,也只是七個新科進士,居中籌備。」

「……來者豈善?」童瑞說道。

「你是新官,我也是新官。就算如今庫中黃冊有什麼問題,難道歸罪於你我?」夏從壽說完,臉色卻不見輕鬆,「我還要擬謝表,諸事都等公文到了,人到了再說吧。」

二兩銀子一冊,比北京那邊預算的成本還低,夏從壽和童瑞此前都沒想著從這件事裡撈什麼錢。他們只想著自己既然被放到了南京,只怕再無升遷機會了,南京戶部的權柄不能被削——那是他們將來地位和影響力的指望。

可是給了錢,又給了這麼多專門辦這件事的人,這不是奪權是什麼?雖然這權,表面上仍然是南京戶部的。

童瑞知道現在不是商量的時候,夏從壽總算還是先告訴了他這個消息。

劉東之前被楊廷和在「協調會」上點了名,他現在反倒更加積極地串聯。

難道就沒人站出來為南京說句話嗎?南京才該是都城啊!

大同宣府若有危,韃子大軍頃刻就兵臨城下,社稷倒懸!

既要厲兵秣馬以待北征,何故先行斷了南京後路?

他也回到了自己的衙廳,鋪紙奮筆。

如今,只有自己的父親這樣的致仕重臣能夠振聾發聵、懸崖勒馬了!

姓謝的連侃都不願侃了,但劉家素有勇於決斷之門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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