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南京熱鍋,北京熱血(1/2)
第306章南京熱鍋,北京熱血
正統元年准奏:兩京各衙門屬官、首領官,從本衙門堂上官考察。如有不才及老疾者,吏部驗實,具奏定奪。
京察,礪世磨鈍之典。考察的只是兩京京官,但現在任誰都看得出來,這京察主要是衝著南京來的。
北京不至於,北京京官早就被洗了一遍又一遍。
按例,南京官員的京察由南京吏部、南京都察院會同考察,北京不會插手。
但京察的規矩,歷來都是將考察結果呈上去,「以聽上裁」——皇帝最終說了算。
現在,南京吏部尚書賈詠底下除了一個左侍郎,剩下就是各司郎中。這次京察,南京吏部負責執行的,正是年輕的嘉靖二年探花郎徐階。
會同考察的南京都察院,只設有一個右都御史而沒有左都御史。此刻,擔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卻正是之前臨時接了孟春應天府尹位置、在這一輪南京一些三品以上高官被調入北京之後補缺的夏言。
此刻,京察先要做前期準備,第一個準備就是開會。
嘉靖五年南京京察工作準備會議在南京吏部衙門官廳召開,與會人員除了南京吏部,還有南京都察院,南京六科,以及:楊廷和。
「依例,我主掌此次京察,黃侍郎為主贊太宰,協助我辦好此此事。」賈詠看了一眼黃佐,「黃侍郎,要辛苦了。」
正德十六年的榜眼黃佐在出仕後官運亨通,先是因為廣東被張孚敬殺了大半高官而得了個從四品的參議,而後便在廣東一干五年,因為新法試行之功升到了正三品。
好在只是南京的吏部右侍郎,不算太耀眼,跟總督山東的張孚敬不能比。
但饒是如此,他與徐階前腳到了南京吏部,後腳就開始了京察,賈詠知道自己這個主掌最好少插手,這本應負責協助的主贊太宰才是主角。
黃佐連稱不敢,表了態會用心,就靜靜坐在那。
五年的時間,他在廣東也積累了不少經驗,深知此事雖由自己出面,實則為陛下在這裡掌握大局的,是此刻僅列席旁聽,垂眼低眉仿佛睡著了一般的楊廷和。
賈詠也先看向了楊廷和,心中不無一點幽怨。
他以前的職位,是北京國子監祭酒。從四品的官品雖不高,但國子監祭酒的官職意義很不同。
正德十六年的殿試,他是閱卷官之一。
內閣定額六員後,當時廷推,楊廷和一力推舉他這個從四品的人為陪,簡直駭人聽聞——豈有沒當做尚書就直接入閣的?
但當時居然還真被推選為陪跑之人的,和張子麟一起陪跑。那次入閣的,是石珤、孫交。
此後在「新黨」、「舊黨」嘉靖元年的「朝爭」過程中,賈詠直接先當了北京禮部右侍郎,而後又在嘉靖三年南京出現問題後被楊廷和繼續推舉來到了南京擔任吏部尚書。
他是楊廷和的人。
這幾年,楊廷和任首輔、主持新法,賈詠確實升得很快,但卻沒想到楊廷和送自己一路青雲是要來主持這麼一個燙手的事。
京察啊!
「……歷來京察,先有科道察前建言,吏部堂上官覆議,考功司要做訪單密托科道官共為咨訪、要請各衙堂上官為屬官撰寫考語,還要各衙門四品以上官員擬寫自陳疏。如此諸事辦妥,才奏請陛下定下日子,部院堂上官開衙堂審。」
賈詠複述了一下以前的規矩,然後就對夏言和六科都給事說道:「都察院、六科,仍舊依例先建言吧。」
從賈詠話里說的內容就看得出來,這京察前期的工作只是鋪墊,最終會落到「堂審」這個環節。
用了審字,已經看得出來最後一個環節幾乎就是處理人的,雖然表面上是所有五品及以下都得過一次堂。
在那之前,所謂科道察前建言,無非就是拉名單。
吏部對科道官建言的「名單」,再按規矩製作好訪單,委託科道官去查訪;同時結合南京各衙門堂上官對屬官的評語,根據考察八目評出四等結果。
八目,曰貪,曰酷,曰浮躁,曰不及,曰老,曰病,曰罷,曰不謹。
四等,年老、有疾者,致仕;罷軟無為、素行不謹者,冠帶閒住;貪酷,並在逃者為民;才力不及者,斟酌對品改調。
堂審,就是給個辯駁的機會。五品及以下的考察結果,在部院京察這個環節就會決定。
四品及以上,按規矩是在堂審後開始寫自陳疏,由皇帝決定去留。他們不用被堂審,這是朱袍人的體面和特權。
歷來京察,大多都摻雜了清洗的元素。
因此,京察也歷來都被官員所抗拒。一開始十年一考,弘治年間定下六年一考都不能嚴格遵守。
這六年一考成為正察。正察不遵守,借什麼災變之名臨時京察、實則清除異己的閏察則不定期會出現。
眼下不是閏察,皇帝繼位已經進入第六個年頭了,確實名正言順。
但眾人忘不了,新法當中,還有考功法呢!既然有了考功法,還有這個京察的必要嗎?
南京六科都給事都沉默不語:南京官員大多都是在這裡養老的,他們也談不上多例外。
養老人何必為難養老人?
要知道科道官的品級都比較低,他們也在被考察之列。
夏言則開了口:「久未京察,建言咨訪歷來也一同進行,那便各司其職吧。科道官儘快擬疏,奏評南京諸官優劣,考功司也儘快把訪單做好,擇日再合議。」
「……閣台以為如何?」賈詠仍舊尊敬地問向楊廷和。
這個時候,楊廷和才睜開了眼睛,緩緩點了點頭:「歷來京察,這建言咨訪,輕易便花去三五月時間。一則咨訪急不來,二則也不能偏聽、偏信。如今六月便下了旨,半年時間,總該是夠用的,如此安排甚妥。就算不夠用,多花上一些時日,也要為求謹慎,別冤枉好官。為官不易,五品以下前途皆繫於此,鳴和,公瑾,才伯,你們需謹記啊。」
賈詠微微張了張嘴。
夏言建議不用等到科道官的建言都上來了才製作訪單,意思就是別糾結於減輕工作量:正五品及以前,全員遍訪。
楊廷和則更狠。嘴上說著別冤枉好官,實則不就是細細查訪,慢慢查訪?半年甚至都不夠,還要拖到明年去?
五品以下官員雖更多,但也用不了這麼久吧?怎麼感覺……目標是四品以上?
夏言確定了楊廷和的態度,眼睛裡精光一冒。
新君繼位,他夏言才是第一個得到天恩之人。但參與了京營重設籌辦一事之後,他來南京已經是第六個年頭。
六年時間,官品升遷不可謂不快,如今已是正二品。
但是這畢竟是南京,遠離中樞。同樣是正二品,實則只怕僅等同於北京的正三品。
距離參策看似只有一步了,但實則還有至少兩步,而這兩步,越來越難。
他已經很清楚,連楊廷和都來南京了,他想從南京離開,除非皇帝不需要再在南京安排這麼多自己人來鎮場子。
這次,就是一次清洗,以京察之名!
大殺廣東、山東的張孚敬,已經是總督了。
京察這柄無形之刀,如今建言咨訪奏劾這些權柄,握在他夏言手上!
南京六部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最大的作用其實是方便皇帝往南跑路。
而不到這種朝廷有傾覆之危的平時,它幫助北京控制更富裕的江南,也用南京的大量官位來調和一下北京的矛盾。
旨意一到南京,京察的壓力下,南京養老官員們的好日子一去不復返。
向來調任南京,便如同懲罰。但是夏言不同,他是從南京升官。
南京都察院向來是悠閒的衙門,除非碰到京察。
而此次京察,更非同小可,從夏言的言辭督促就能感受到。
任職南京的普通御史們神情複雜地看著夏言:真的秉公建言、秉公咨訪啊?
夏言很淡定:「本官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除開操江御史,若南京都察院數年來只領辦了這麼一件大差事,都不能向陛下交出一份好答卷,那本官也該第一個上表請辭了。」
說罷拿眼神看了一下這些平日裡其實也過得瀟灑自在、不必去得罪人的屬官,暗示的意思很明顯:身為南京都察院一把手,你們這些屬官的考語,也是我來寫的。
普通御史們一起先領命,心裡不約而同地想著:難道南京真要迎來巨大變動了?南京可是國本所在啊!
此刻楊廷和在他的總督應天部院官廳里坐著,看著嚴嵩的來信。
楊廷和從他的來信里,品出了他的急切,知道他想岔了自己來南京的本意。
來南京,不是為了現在就對南京和南直隸動多大的刀子,只是要漸漸形成既定事實,讓南京這些彼此幫襯的官員、權貴重新記起一點:屬於南京部衙自主的這些權力,讓他們享受著安逸生活或者遠離北京監管的自在權貴生活的這些權力,其實是可以被收回的。
動不動拿南京乃國本說事的,難道以為朝廷只有非要在南京專設六部諸衙這一個法子?
京察一開始,這南京便形同熱鍋。這次,哪只螞蟻會忍不住出來,又拿南京乃國本來說事呢?
是會大感危機的南京戶部,還是南京勛戚,又或者已經致仕的官紳耆老?
他提起了筆,給嚴嵩回信,就像皇帝一樣提醒:別急。急什麼?怎麼可能現在就把松江、常州二府拆給你浙江?
……
六月酷暑,京城也炎熱無比。
此時此刻,京郊五軍營大營里更熱,但站在校場前面點將台前的近百人都紋絲不動。
他們都不是大頭兵,人人副千戶以上、衛指揮使以下。
兩京十三省,加上各行都司、各留守司、各邊鎮總兵官麾下,他們能站到這裡,就已經是縣爵。
如今,大明軍隊當中第一批集體封為縣爵的這批將領之所以在這烈日底下站得筆筆直直,是因為台上同樣站在烈日底下的,是給他們這份恩典的皇帝。
朱厚熜看著底下這些人。
離得很近,人人都看得清臉。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