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沸騰的大明(2/2)
定國安民科,靖國武略科。
一文,一武。
沒有考較學問和文采的科。
現在重要的,還包括應試資格。
宋朝時,制科主要有九科,其中三科還向布衣平民開放,曰高蹈丘園科、沉淪草澤科、茂材異等科。另外六科,則向有官身的人開放,分別是: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博通典墳達於教化科、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詳明吏理可從政科、識洞韜略運籌決勝科、軍謀宏遠材任邊寄科。
後來,應試資格還改為必須有兩位大臣作為推薦人。
而這一次嘉靖六年的制科,只有兩科,只允許有官身的人參加,只允許正六品及以下的人參加,限定在虛歲三十五以下,更必須拿到一共三名正四品以上官員的推薦。
這意味著,大明大量的知縣,如果拿到了推薦,也可以參加。
但相應的,每個推薦人,只能推薦最多兩人參與。大明正四品以上的官員一共就這麼多,這已經決定了這次制科考試參加的總人數。
而考試的內容,也一如宋朝制科一般難。
第一項仍舊是進卷。要上交平日裡的策論五十篇,這是第一道篩選。通過了的,才允許入京參加策試。
這策試,將由國策會議的參策們主持出題,考試地點就在國策殿。在一天五個時辰的考試時間裡,要完成一共五篇策論。
這一場也通過了,就是御試。皇帝將只出一題,但必須在乾清宮內當面完成。完成後,還有奏對環節。皇帝當面詢以三問,要立即對答。
山東左布政使喃喃說道:「這伯爵……可不好拿到……」
要得到應試資格,這說明被推薦的人有不錯的人際交往能力,至少能得到三個正四品大員的欣賞。
能過了進卷這一關,說明他們也不是全靠人際交往能力。推薦人堂堂正四品以上,總不能胡亂推薦親信之人在皇帝面前打自己的臉。
而策試,直接便是如今大明最重要的二十四個重臣一起考。能過這一關,哪怕最後一關過不了,那也將是得到至少數個參策的欣賞,將來官運亨通不在話下。
最後一關御試,既答策題,又要奏對。摘魁封伯倒在其次,天子青眼有加是一定的,將來文者宰輔、武者進侯封公世襲都只待再立新功。
「……青雲之梯!」參政看到的卻是機會。
兩人都不具備應試資格了,但卻有推薦資格。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隨後目光都亮了亮,並且多了一些感慨。
「新法推行,知縣以下若想登上這青雲之梯,今年豈敢怠慢?」參政嘖嘖有聲,「效死命的時候到了!」
推行新法的責任首先壓在各省大員的頭上,而地方府縣,如果沒有進取之心,那麼敷衍從事、儘量少得罪人是一定的。
但是先得到正四品大員的青睞,再得到參策的青睞,甚至可能一飛沖天的誘惑實在太大了。
諸省大員手裡又有了一個新的工具:好不好好干?不推薦你哦!
如果把今年新法推行政績和陛下關心的實事落實情況作為抓手,那麼推薦上去的人哪怕過不了第一關,那也有功!
「妙啊。」左布政使突然思路打開,心情舒暢。
自己能推薦的兩人,一個作為種子選手,一個獎勵有功的官員,這個原則要統一!
山東正四品以上的人,很容易就數出來。加在一起,足足能推薦多少個名額?
他笑裂了:「督台必定再召省務會議,不急,通盤計議!」
他不急,報紙沒避著誰。
歷經半年,那新式印刷機正漸漸造辦,《明報》已經越印越好,越印越多,做手抄營生的人感到生意漸漸艱難。
但只經過五天就運到山東的《明報》已經讓山東官場和民間炸開了鍋。
一方面是那殿試策題之難,是直接討論錢法帶來的諸多議論,一方面是新科進士們的榮耀,尤其是對狀元唐順之、榜眼唐樞、探花王慎中的議論。
「若是往年,只怕狀元郎是這王慎中!看看這文采!」
「也只因為文采,才取了探花郎吧?一甲前三,總要有個文採好一點的。」
「此言差矣!兄台當真以為這狀元郎寫不出花團錦簇的文章?」
「唐順之,唐樞,一甲前三里倒有兩個姓唐的!我唐氏當興!」
「……一個常州府人,一個淮安府人,都是南直隸的,與伱南仇唐氏有何淵源?」
「祖上自然同宗!我南仇唐氏也是青州唐氏遷到臨淄的,山東唐氏昔年南遷者不知凡幾!」
而官場之中,則都口乾舌燥地看著那制科的消息。
正六品及以下,都有資格參與。
這正六品,很微妙。大明知縣,都是正六品。新科進士當中,哪怕狀元,一開始的授官也不會超過正六品。
現在有些人自知其實沒什麼機會,但畢竟是一個自己的策文能直達中樞的機會,將被朝堂重臣看到。有抱負的,想進步的,都在躍躍欲試。
還有些知縣和更低品的官則根本不指望這些,他們卻也不缺乏政治智慧。
看到這消息之後,只是連連唉聲嘆氣:「苦也!」
上官手裡又多了一條鞭子。
不好好干?敷衍?
可以。
但是考績之時,一句進取之心不足的話是會給的。
沒想一飛沖天,不代表一輩子就滿足於只爬到正六品。
如今鄉試恩科年年開,副榜舉子和副榜同進士必定越來越多。
萬一正六品的好官位也保不住,被挪到其他清苦衙門呢?
消息繼續往南傳,到了淮安,劉天和自然開心得不行,同時又有點憂愁:突然高中榜眼,那還能很容易地把唐樞請到河道衙門嗎?
消息再傳到南京,南直隸勇奪前二,一甲之中獨占十席,文教以南直隸為最的局面仍舊沒改。但在南京吏部任郎中的徐階卻悵然若失:因嚴嵩提攜,升得太快了,他有點希望自己還是正六品的知縣。
消息再傳到南京東面、杭州西北的常州府,狀元的榮耀屬實點燃了這常州府。而唐順之出生成長的武進縣,張燈結彩敲鑼打鼓。唐順之的老舉人父親喜極而泣,常州知府和武進知縣還在連連恭賀:「唐翁,這還早呢!狀元公雄文我已拜讀,以應德之才,明年制科奪魁再封伯爵,那也是大大有望!明年此時,這裡只怕就是伯爵舊宅了,唐翁也少不了一個封贈!」
消息到了杭州,嚴嵩琢磨著舉薦誰,提攜哪個。
消息到了福建,這裡正組織武舉鄉試的報名。
泉州府出了一個探花郎,龔用卿也名列一甲二十四,俞大猷一邊高興,同時盯著那「靖國武略科」幾個字。
制科要寫那麼多策文,那終究還是儒將。武將當中,有幾人能考?
這可能是他最好的機會!
唐順之、唐樞、王慎中這些人,他們的目標自然是那定國安民科。
而定國武略科,考的必定就是兵法韜略。他們這些「文曲星」,又有幾人精於這些?
趙本學家里,他這個趙宋皇室後裔看到朱厚熜又效仿宋朝再開制科,心中好感再加不少,同時也更加專注於對俞大猷的特訓。
「這是你最好的機會。封伯之後,將位低不了!為師一生所學,就盼你傳承衣缽,再復山河!」
這時北京城裡,唐順之也剛剛到了兵部報導。
為了制科,這一科的一甲,都沒再像前科里有些人一樣先回一趟老家享受榮耀,又或者成親。
唐順之授職兵部主事,正六品。
而他到兵部的原因很簡單:王守仁是兵部尚書,也是對新學精研最深的人之一。
王守仁還有赫赫軍功,文韜武略一樣不差。
「差事不可耽擱。」王守仁鄭重囑咐他,「近水樓台,差事辦好了,大明軍務你便能瞭然於心。」
「下官謹記!」
「當真心甘情願,考那靖國武略科?」王守仁有這一問,是因為唐順之的殿試策文看得費宏心頭髮癢,極為希望唐順之將來往民政的方向發展。
唐順之嘆了口氣:「下官策文里沒有提大明缺銀之事,若要設銀行,豈能沒有銀寶數百萬兩常儲各地以應支取?多要解缺銀之患,只怕是要開疆拓土、覓得銀山的。陛下既說寶莊之策甚好、名以銀行,下官豈能不解此憂?」
王守仁放下了心,點了點頭:「那便五日一次,放值後到我宅中。」
「學生謝先生不吝賜教之恩!」
遠在泉州的俞大猷並不知道今科狀元郎成為了他心目當中的競爭對手。
但武舉殿試和來年二月的制科,已經點燃了大明不知道低品官員和底層將卒甚至民間勇士的情緒。
朱厚熜在養心殿裡聽完了張鏜的匯報,開心地連連點頭:「是英雄好漢的,都來!朕這輩子,就喜歡英雄好漢!」
張鏜和黃錦感覺有點奇怪,因為陛下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知為何刻意拿捏了一下語氣腔調,然後就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朱厚熜感受到了史書上唐太宗說「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的快樂。
大明如今萬象更新,他朱厚熜胸中還有大大的藍圖,缺的就是源源不斷的人才和新血。
不拘一格降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