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掌控溫度的人(2/2)
「陛下,臣這十多日奉旨煉的,是琉璃吧?」
陶仲文是懂煉東西的,這麼些天倒騰來倒騰去,好像跟煉琉璃的路數比較相近。
朱厚熜今天聽他忍不住開口問,不由得有些讚嘆:「真人高見。只不過,並非琉璃,而是玻璃。」
「玻璃?」
「其質無色,透亮。」
從當初最簡易、用相對來說透明一點的有色琉璃製作的望遠鏡,時至今日也沒有能燒制出真正好的透明玻璃。
阿方索底下那些人都知道玻璃,卻不知道該怎麼製作。隻言片語間,做了些比較,最終似乎還是落到了鹼頭上——有個人提到,好像玻璃匠人用了許多草灰。
各地資源不同,朱厚熜命人問了許多,大明如今似乎就沒什麼地方發現大量與那鹼粉類似的天然鹼礦。又或者有,但因為有雜質、有別的性狀、又無人在意這些,還沒被發現。
總之,鹼如今關係到許多了:玻璃如果製成,那麼望遠鏡、放大鏡、溫度計、量杯……既有實用的東西,也有讓許多研究真正能開始定量試驗。
同樣,鹼也關係到肥料。
就算沒辦法製造出化肥,但燒煉出純度更高的鹼,以之為標準去找找哪裡有鹼礦,那也是好的。
陶仲文確認了,自己果然是在燒琉璃,他神情複雜地看著皇帝。
朱厚熜正色道:「陶真人莫以為朕是拿你當匠人看待。如今,數大監局都領了旨意在試製這玻璃。真人可知這道旨意下去已經多久了?」
陶仲文當然不知道,朱厚熜伸出三根指頭:「三年了。三年來,只知應當是砂石、石灰、鹼粉等物一同燒制,然而始終不能竟功。如今,朕給這玻璃燒制之功定下的賞格,已經升為了封縣爵。」
「……竟如此之難?」
陶仲文說的是難,但實際上是震撼於皇帝對這東西的重視。
哪怕琉璃,不也只是裝飾罷了?前代道友們早有驗證過,琉璃服之無效。
以皇帝如此的重視,又有了明確的原料,竟然三年來一無所獲?
「並非全無所獲。」朱厚熜搖了搖頭,「偶有得,但下一爐又不同。同樣,燒制好的滾燙玻璃水,怎麼慢慢冷下來,其中不出泡、不開裂,難關重重。究其道理,無非三點。」
「……貧道請教。」
「第一,同樣是砂石、石灰、鹼粉,哪怕知道該各取多少,然其中只怕多含雜質,純度不同,實際上比例再又變了,無法控制。第二,雖知道是各取多少,但量取、稱重,仍有毫釐之差。其三,燒到多熱,去火到多熱定型最好,如今全憑經驗,無法量出那溫度。」
「……錯非辨色,如何量出溫度?」陶仲文問了個專業問題。
所謂爐火純青,匠人冶煉、道士煉丹,觀察火焰顏色和其他各種東西在火里出現的顏色變化,那是基本功,也就是所謂掌握火候。
這溫度,怎麼如同尺子一般量出來?
「真人對水銀極為熟悉吧?」
陶仲文表示很熟悉:「《抱朴子金丹篇》云:丹砂煉之,成水銀,其色小白濁,其陰毒重著。非以秘法煅煉,不能入腹。然毒性去後,實乃上等仙藥。《張真人金石靈砂論》中亦有明證:度世不死,必基於汞。合煉黃白,飛伏成丹。神仙變化,皆猶砂汞。」
說完,他看著朱厚熜,朱厚熜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眼神從一開始的認真,到後面產生了變化:
陶仲文低頭稽首:「請陛下恕罪。」
朱厚熜則是從認真確認他的意思,到現在目帶深意地看著他直到他再抬頭:「朕說過,不奢求長生。真人是聰明人,不可再有下次了。」
陶仲文再次確認了皇帝的態度,也再次確認了自己對於皇帝的價值究竟是什麼,作為聰明人的他謙虛了起來:「臣銘記於心。不知這水銀,與量那溫度有何干係?」
「與玻璃有關係。」朱厚熜言簡意賅,「真人若能辨明了那砂石、石灰、鹼粉之中如何測定純度,燒至何等火候、燒多久,燒制出了玻璃,那便可用玻璃做筷子一般的細管,將水銀封入其內。以真人對水銀習性之熟悉,該當知道它遇熱則脹、極熱方沸而為氣吧?」
陶仲文點頭:「其煙有毒,不可聞。」
他明白了過來:「以這水銀遇熱則脹之理,量溫度?」
「還有許多路要走,其中所留細孔如何均勻,也是問題。但這路子不會有錯,這裡面,首先便是極重要的一點:以朕觀之,萬物當有三態,曰固、曰液、曰氣。固而為液,那溫度為熔點;液而為氣,那溫度為沸點。若要量溫度,便可以最常見之物,那水的熔點、沸點為基準來度量之。」
朱厚熜對「路子走偏了的化學家」說著物理的東西,但為的是他後面的研究:「真人試想,若那爐中火溫能度量了,火候掌握豈非更易?不同物事於何種溫度熔煉出了變化,豈非更易掌握訣竅?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真人以為如何?這玻璃既透且明,其內所封水銀一覽無餘。再如尺子一般在外刻以度量,以後豈非隨時能知冷知熱?」
陶仲文心頭一震:是這個道理。
且看看這丹房裡的各種工具,他們其實也不排斥工具。
然而今天感覺天靈蓋被掀開了一樣的原因,是皇帝對於如何去度量溫度有如此清晰的思路。
道理很清楚,設計過於合理,陶仲文感覺如今只剩下燒制出那玻璃,就能成為度量火溫的先驅、掌控溫度的人了。
先人燧木取火,不知多少萬年來,也無非再只是在生火。
但這事若做成了,便將像一里地一里地一樣,將來能很清楚地知道:此刻爐中火溫幾何!此刻屋外天冷幾何!
農事,不也講天時冷熱嗎?
做多少事,需要知道多冷多熱?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心熱不已:「臣明白了!陛下巧思,臣欽佩之至!臣素知水銀習性,竟從未想到這一點!」
朱厚熜知道他看出了歷史名聲、看出了這事的重要,笑了笑就問道:「那便說說,昨日試驗結果如何?朕瞧瞧記錄……」
紫禁城最北面,皇帝和道士繼續研究著既是物理又是化學的玩意,繼續從「煉製」經驗豐富的道士那裡尋找解法。
殿試現場,降格成為了殿試監考的楊慎只看到有一個考生撓掉了頭上的帽子。
狀元郎為自己的後輩考生們做了一個悲傷的表情。
雖然殿試不黜落,雖然人人都已經是准官員了,但這終究是證明自己才學的最高舞台。
也正因為殿試不黜落,所以皇帝在貢士人數膨脹到五百、一甲增多至二十四之後,出了這麼難的題。
實際上的情況,他和底下這些貢士都想明白了。
這等難度下,只有那一甲才真稱得上一等一的才俊了。
除非名列前茅,他們和那些副榜同進士的區別不大,都將是從低品官員做起,從濁流之中慢慢逆流往上爬。
而那一甲,這一科的狀元、榜眼、探花,皇帝明顯是在拔選宰相之才。
不是那種吹的宰相之才,是要在入仕之前,就已經對治國理政、對實務有了很深刻的理解和認識。
臨近殿試結束時,許多人幽怨地抬頭看了看再次出現在這裡的皇帝。
講道理,大家以前都是學生。
一個階段做一個階段的事,大家以前都只沉迷學習。
總要給個循序漸進慢慢鍛鍊能力的機會啊!哪有上來就考這麼紮實的?
朱厚熜卻看了看那些表情比較鎮定的貢士:整個大明的舉子裡取了五百,中間終究還是有些對自己自信的人。
有的人幽怨,但只能說明一個殘酷事實:別看都是貢士,但貢士與貢士之間的差距,有可能比豬與人的差距更大。
真正的天才妖孽,哪裡會畏懼這樣的挑戰?
「禮畢!眾貢士列班出宮,靜候傳臚大典。」
殿試終於結束,一出承天門,唐順之就被圍住了。
「唐會元,你是如何作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