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總喜歡一舉多得(2/2)
嚴嵩來浙江的背景,是浙江出了日本爭貢事件,皇帝要先裁掉浙江市舶司,浙江需要穩。
他在浙江穩了兩年多了。這段時間裡,張孚敬從廣東去了山東,幫助皇帝辦了孔家,嚴嵩在浙江又有何作為?
自然無過,但也稱不上有大功。
可如今朱厚熜雖然只是讓他找點鳥糞石去實驗一下,但憑藉嚴嵩的腦子,他清晰地看到了其中的機會。
新法雖然將鼓勵一下商業,但大明仍舊是以農為本的。要不然,堂堂天子之尊,為什麼會親自關注起肥料之事?
此事若辦成,大明萬民稱頌。
目標:便宜量大又好用的肥料。
嚴嵩沉吟了一陣,眉頭漸漸鬆開了:「傳本督令,各府勿要等到鄉賢推選完畢再報上來。如今各府縣候選,本督要一份名單!」
說罷鋪開了紙張,準備呈一道疏,連同找到的這些鳥糞石一同送入京。
……
高一尺,寬一寸。龍紋花邊,桑樹莖穰造的青色紙張,中間有壹貫字樣,其下是數串銅錢模樣,再下面有「戶部奏准印造大明寶鈔……」等字樣。
這是大明寶鈔。
再旁邊,是銅錢通寶。從洪武通寶到弘治通寶,肉眼可見的質地已經越來越不同。
另外,就是各種民間私鑄的銅錢,還有各種碎銀、銀錠、銀元寶。
時至今日,大明官方是不允許白銀流通的,甚至銅錢的法定地位還沒有寶鈔高,但寶鈔卻是基本不用了,除了許多課稅仍舊死板執行著折鈔、一些俸祿也有折鈔發放。
「這麼說,廢鈔最大的麻煩,在於課稅涉及到的士紳富戶,官員俸祿足額不折色帶來的錢糧壓力,順應如今實際情況承認銀子的地位卻會給普通百姓帶來諸多壓力?」
看了他們擬的方略一晚,朱厚熜在國務殿裡發問了。
在以前,糧賦是交實物,許多稅也是要交實物。但其中也考慮到一些實際情況,折鈔、折銀也有。
官員和宗室、勛戚的俸糧,也漸漸基本上都有折鈔發放。
寶鈔又不值錢,有地位的人要這些幹嘛?反倒地方上要交稅的人,願意想法子屯一些寶鈔好折交上去。
大明寶鈔有著可笑的流動性,偏偏如今牽涉到的是那些有錢有勢的人。
相反,後面新法想要改革賦稅、徭役,統一科則之後只用交銀,卻會給老百姓帶來一些不便。
銅板都沒幾個,想有銀子交上去,只怕得想方設法賣點什麼。
麻煩的還包括:大明如今本就缺銅、缺銀。
這只會導致萬一普通老百姓需要去找銀錢交賦稅了,得賣掉更多什麼才能湊齊。
「臣等以為,有兩個法子。其一,造印新鈔,以舊兌新。此法,朝廷若要如陛下所說重建百姓對寶鈔的信心,則需暫時承擔更多重壓。若要立信,一者數年內需准折鈔更多以課稅,二者如陛下所說,皇明記百貨行等需收鈔賣物,童叟無欺,自擔損失。」
費宏他們是上過朱厚熜很多課了的人,已經理解並認可貨幣本質是信用、需要隨時能保證交易到實物的必要。
現在的大明寶鈔已經沒救,換個殼子能重拾信心嗎?
「其二,准銀通行,寶源局鑄嘉靖通寶、嘉靖銀錠,許官民以鈔兌寶兌銀。此法,所需銀、銅量恐極大,其中火耗、花費,更是很大一筆銀子。這些官鑄通寶、銀錠,恐怕百姓仍兌不到。待到明年開始賦稅折錢銀繳納,想必定有錢貴米賤之事。」
不論如何,大明寶鈔這個屁股要擦。
直接丟了不管不承認,就不存在後面再建立貨幣信任了。
想接盤,又是一個巨大的財政壓力:哪怕按照現在真實的比例去兌換,大明這麼多年毫無意識地「超發」已經是個很可怕的數字。誰知道消息公布出去之後,民間突然會冒出來總額多少的寶鈔?
還要考慮到這個年代印假寶鈔的容易程度。
朱厚熜只能說道:「歸根結底,朝廷手裡便沒有那麼多銅、銀儲備,吸納不了如今存世的寶鈔,也就談不上以後當真禁絕私鑄。」
「私鑄之事,本多是半公半私。地方碎銀太多,解送不易,多命當地熔鑄成錠、刻印字樣時日、以便點驗。熔鑄之時,順便另外熔鑄一些銅錢、銀錠、元寶罷了。還有民間所用銅器、銀器……」
「這樣說來,那兩個法子問題都多多,至少現在去做,問題多多。」朱厚熜比他們更懂得真把貨幣體系搞亂之後的破壞力之大,凝視了費宏等人一眼之後就說道,「此非一兩年之功,強壓行不通的。」
朱厚熜雖然給了這個大課題,但費宏等人想要成就一番功績的心現在也很迫切。
「朕以為,先做五件事。其一,朝廷收鈔,但每年能承擔的壓力多少,要盤算好,然後定好可折鈔課稅的比例。其二,全力儲銀、儲銅,以應屆時之需。其三,先只鑄嘉靖通寶,借推行之機,重辦一批私鑄銅錢之人。其四,令寶源局精研改進鑄造工藝,嘉靖通寶材質、品相,將來錢鈔之防偽,許多事不能再馬馬虎虎就去做。其五,這次鑄銅錢之時,另可鑄銀幣。朕指的是,如同通寶一般,一枚便是多少銀子,無需稱量。只是其後假鑄、磨損,都需考慮在內。」
朱厚熜給出了自己的想法,隨後說道:「先讓百姓只認朝廷鑄的管錢,斷了地方融煉銀錠元寶加收火耗和稱量時做手腳的空間,將來等皇明記及諸多官、民商行受到商法鉗制更易令行禁止了,再試新鈔。昔年商討新法方略之時,朕與伱們都是認可的,錢法得放最後。如今要做的,只是準備,不是三五年就要有結果。」
費宏默默不語,他雖然也是這麼覺得的,但確實打算至少在這三年內,把大明如今存於世的那些大明寶鈔以最小代價收回來。
如今看來,仍舊是急不來。
叛亂已平,設宰相放權、恩銜爵銜大賞天下,皇帝也不急了。
他現在的關注重心反倒放在了那些著眼長遠的事情當中偏重技藝法門的方面。
所以這才為了肥料之事推辭了商討錢法這等重要的國事嗎?
「朕也得報了,民間多有議論,以為今年定將廢鈔,只行銀、錢。」朱厚熜鄭重地囑咐他們,「不可使百姓恐慌。在收鈔這件事上,那十八家企業更有作用。他們收鈔、折鈔交稅,那這筆帳就只是朕與官衙之間的事,戶部沒太多實物損失。」
「……那它們今年豈非大多要虧錢?」
費宏心想,那這是你這個皇帝主要扛損失。像皇明記這樣的企業若是賣貨收鈔,虧的可是實際有用的貨物。
朱厚熜笑起來:「戰術性虧損,不礙事,暫時問題不大。況且,那些寶鈔收在手,真到了造印新錢、新鈔之時,他們也能兌到最多的好錢。屆時民間私鑄、假造錢鈔死罪,銀錢卻少用不了,自會更有與這些企業做生意打交道的機會。手裡有錢,他們會很好辦事。」
現在還並沒有正式的銀行,但到時候新錢的發行,這十八家企業豈非成為了最好的流動通道之一?
而手握最大筆的好錢,能起到的槓桿作用多大?對多少行業會產生話語效應?
第一任國務殿諸臣在開年之後商討的第一件未定大事上,再次感受到皇帝在這方面理解得更深刻。
他從來都喜歡一舉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