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大明重庫(1/2)
第308章大明重庫
南京戶部現在這個右侍郎,是北京那邊衙署改制過程中的失敗者。
他也曾想隨著之前那幾位「南京九卿」一起調任北京,哪怕仍舊只是一部右侍郎,卻會有直接領辦的一司要務。
但他仍舊留在南京,而此刻的南京六部,除了賈詠和兵部尚書,都是之前在各省擔任左布政使或巡撫的人。
各省設了總督,他們被調任南京,原因不言而喻:繼續留著他們在當地辦事,恐怕會掣肘新法。
南京戶部這個右侍郎看向南京戶部尚書的這一眼,楊廷和、賈詠、夏言都看在眼中,隨後只聽到他波瀾不驚地說道:「今歲各省清丈田土後,重造黃冊千頭萬緒。心不定,只怕誤了大事。童侍郎秉公直諫,夏右都,不必動氣。」
夏言眼睛微眯。
我動氣了?
而此刻,楊廷和的眼神同樣聚斂起了精光。
而後,他端起茶杯,吹了一口熱氣之後先說道:「重造黃冊,那是明年之事了。夏尚書,童侍郎自然是一片公心,大家都是一片公心,沒有誰動氣。」
喝了一口熱茶之後,擱下了茶杯,他的聲音卻冷了一些:「莫非各省之冊還未送抵,南京戶部已經在忙著重造黃冊了?」
引得楊廷和與夏言側目的字眼,就是清丈田土和黃冊。
在南京後湖,有記錄著大明「家底」的黃冊庫。
這黃冊庫里,藏著大明的土地和人丁信息,還保存著每一塊土地的交易記錄。
這黃冊庫的日常管理,主要是四方。
負責黃冊更新、查閱的,是南京戶部,由一個正六品的主事專管此事。
負責黃冊庫日常事務監管的,是南京戶科給事中,從七品。
負責看管鑰匙、開門的,是南京守備太監的人。
負責保衛、警戒、巡邏的,由駐於南京的親軍三衛派人。
而長期呆在後湖島上黃冊庫中辦事的小吏、匠役,按規矩就算生了病也不能離開,由醫生專門登島診治。
黃冊庫是如此重要,現在南京戶部尚書夏從壽點出這個內容幹什麼?
楊廷和反問的話,是黃冊庫中黃冊更新的制度。
與前朝不同,明朝這田土戶籍人丁等信息,是從下到上「申報」匯總的。歷朝歷代的戶籍制度,都是「從上而下」的,也就是說,由朝廷戶部、省、州縣由上而下進行統計。
明朝的黃冊,是先由官府分發「清冊供單」到每家每戶,先以里甲為單位,填寫好之後交給甲首。各里甲再將底冊送到縣裡,縣裡則根據本縣底冊造好本縣黃冊,送到府衙。府州、布政使司同理,最後再送到南京戶部。
每個縣的黃冊,理論上都有四份。
現在各省都還只是停留於清丈田土這個階段,有的地方甚至還沒開始——農時不能誤。
夏從壽提黃冊,用意非常值得琢磨。
「黃冊久未大造,戶部底下的新官、吏員、書辦都要練練手。黃冊上所載,前後需連貫,下官已命人核驗庫中所藏黃冊,有無蟲蛀損毀者。統計出來後,還要行文各省,抄錄底冊上相應內容送到南京,以補全舊冊。」夏從壽很淡定,看著楊廷和說道,「哪次黃冊大造,不需提前半年甚至一年做準備?」
他堂堂一部尚書,正二品,理論上只對皇帝負責。現在對楊廷和自稱下官,語氣卻有反問的味道。
楊廷和不急不緩地問:「如今可有初步統計結果?」
「閣台是知道的,弘治三年統計過一回,庫藏七十九萬二千九百餘冊,殼面不存,不同程度被蟲蛀或腐爛的達六十四萬七千三百冊之多,完好者不足十之二。如今初步統計結果,百萬餘冊的情況也是完好者不足十之一二。下官已呈奏陛下,此次既要補造舊冊,也要謄造新冊,此前預算的紙墨裝裱銀子、匠役銀子,只怕還需多出七成。」
「七成?」楊廷和的語氣已經不太好了。
「至少七成。」夏從壽卻仍舊極有底氣的模樣,「每次重造黃冊,大抵要新造八萬冊左右。如今推行新法,此次隱田、逃丁會清查出來多少,尚未可知;官田發賣,又會多出幾成需錄入黃冊之易手記錄?此次新冊,只怕至少要十二萬冊。」
他看向了夏言:「若不從現在開始準備,屆時如何儘快造辦好新冊?京察自該依例行事,然此次南京京察,科道同僚建言咨訪之繁、侵擾之重,並非只有戶部一衙覺得過了,只是我戶部確實重任在肩膀。」
懟了一下夏言之後,他再次對楊廷和拱了拱手:「閣台,依新規,這重造黃冊不再由縣裡攤派冊銀。下官粗略估算,按往年造一冊所需銀二兩來算,一冊四份,新冊恐需撥銀百萬兩。補造舊冊以備清查,又需近五十萬兩。國策會議和國務會議上,參策及國務大臣們,把黃冊一事想得輕了!」
黃佐在廣東做過地方官了,他知道夏從壽對一冊二兩銀子的花費估計,沒有錯。
這已經是相當便宜的成本了。
重造黃冊,並非只是抄寫一下。作為大明最重要的檔案之一,它所用的紙張和裝裱、保存都有要求。儘管現在已經不可能再像太祖、永樂年間那樣去造「銅版冊」了,成本仍舊不容小覷。
就算不想增加百姓負擔,但各縣辦事官吏仍舊需要付出時間精力。沒有專門經費,這事能辦好嗎?
可是現在夏從壽那最後一句,卻說得這會上的南京諸官心頭大震。
似乎話裡有話。
以朝廷的實力,黃冊貴點就貴點,存在所謂「想得輕了」的說法嗎?
黃冊不只是是黃冊,黃冊是賦役的依據,黃冊還是……大量地方官府裁決諸多田土爭端的依據。
楊廷和點了點頭:「夏尚書既已具本上奏,朝廷必會再議。依夏尚書所說,如今庫中所藏百萬餘冊,已壞十之有八?」
「下官既任南京戶部,第一件事便是察問黃冊庫。究其根本,一則元年天風大災,遭了一次水患。二則這十年來,先有宸濠之亂,而後陛下御極,南京人心不定,官吏也頗有懈怠。」
夏從壽話里的意思:我剛到任,那黃冊庫的維護問題與我無關。
但眾人卻只聽到他話里「人心不定」四字。
這次協調會結束後,夏言留了下來,通傳完進入楊廷和見客的官廳就忍不住問道:「閣台,夏尚書挾黃冊庫自重,有何憑恃竟至於如此大膽?」
「你要彈劾他?」
夏言控制了一下情緒,眼睛看著楊廷和。
仿佛只需要一個信號:假如陛下與楊廷和需要,他可以立即就去彈劾夏從壽。
「公瑾想不明白?」
夏言其實想得明白,他是來探態度的。
楊廷和笑了笑:「他既已據實呈奏,等陛下旨意,等國策會議與費總宰拿出方略吧。」
夏言沒能探出什麼態度,但楊廷和的笑容還是傳遞了信息。
走出總督應天部院的大門,夏言回頭望了望,目光其實是越過這大院,隱隱看往更北的方向。
很顯然,朝廷是早有方略的吧?
只是自己還不夠格知道。
他轉頭往前,走向自己的轎子。
但這不代表他參不透其中奧妙!
……
南京諸部衙之中,哪個權力最大?
在過去,是兵部。因為南京的實質最高權力機構是守備廳會議,而南京兵部尚書可以參贊機務。
但現在微妙了,守備廳會議沒有裁撤,南京城裡卻多了個總督應天部院,那總督名叫楊廷和。
南京兵部尚書是之前的北京兵部右侍郎。
前任兵部左侍郎楊廷儀總督江西,右侍郎任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北京兵部其實暫時微弱——都是新官。其目的,自然是要為軍務會議和權力擴大了一點的五府先讓讓路,方便皇帝更好地掌握住軍權。
所以現在,南京的軍權,同樣是被皇帝好好握在手裡的——郭勛在練振武營,徐鵬舉在擔任操江提督,兵部尚書是皇帝越過左侍郎直接升任到南京的,楊廷和更是新法主持。
兵部之外,就是吏部和戶部能打。
吏部不用說了,賈詠、黃佐、徐階,不是楊廷和的門生故舊,就是皇帝的新朝新臣。
而戶部在如今的形勢下,是南京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
戶部衙門裡,夏從壽和童瑞回來之後,在官廳分位次坐好。
「世奇兄今日頗有不滿?」
童瑞淡然回答:「下官不敢。」
「你我何分彼此?士奇兄昔年雖不曾在戶部任職,仕途卻是自戶科給事中開始。在工部四年,督造康陵、日精門、養心殿、清寧宮等,何其辛勞?不能再進一步位列參策也就罷了,轉任南京,卻仍舊是戶部侍郎,我也常為士奇兄鳴不平啊。」
童瑞沒有給出什麼反應,只是看著夏從壽:「如今南京諸部衙,吏部、兵部、都察院,都是只求能立功位列參策。夏司農此前說的話,南京禮部、刑部、工部卻另有一派乖巧媳婦舉止。」
「不急嘛,才剛開始,我不是上疏了嗎?」夏從壽笑著,而後收斂了笑容,「倒是二兩銀子一冊,士奇兄一定要叮囑那些商人,想繼續做南京戶部的事,這次必須把利讓出來!那紙張摻蜜等事,萬不能再做了!嘉靖一朝,這黃冊只怕要時時翻查,你我不可留下話柄!」
黃冊用紙,不僅不像國初時候質量要求那麼嚴格了,反而出現了新的玩法。
既然黃冊是從下往上填寫申報,然後再核對匯總的,這自然也方便了地方上大量的人在黃冊上做手腳。
一冊四份的黃冊既然能彼此印證,大明又一直在開墾良田,那麼田土總數怎麼總在合理合法地下降呢?
不好查。黃冊庫中百萬餘冊如同浩海,統計工作都是官吏來完成的,皇帝掌握的數字,還不是下面報上去的?
大明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真正準確地掌握這些田土人丁數據,夏從壽也不能。
因為太多舊年黃冊已經壞掉了。為了方便做一些事,百餘年來甚至開始有了主動人為的摻蜜紙。長期存放於架格之上,這摻了蜜的紙,格外吸引蟲蟻喜歡——不知不覺地,許多舊帳就被「格式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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