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大明重庫(2/2)
因為太多舊年黃冊已經壞掉了。為了方便做一些事,百餘年來甚至開始有了主動人為的摻蜜紙。長期存放於架格之上,這摻了蜜的紙,格外吸引蟲蟻喜歡——不知不覺地,許多舊帳就被「格式化」了。
查無對證,很多事才好辦。
夏從壽顯然儼然「忠君用事」的態度,點明了千萬別用這種紙,以備朱厚熜按需翻查。
但他真的是為了朱厚熜考慮嗎?
童瑞點了點頭:「我歷任浙江左參議、陝西左參議、廣西參政、湖廣右布政使、順天府尹、工部右侍郎,這點小事,夏司農放心。但此次只我南京戶部表南京事重,禮部就不說了,工部鑄錢、鑄鹽引堪合板模兩大要責已去其一,鹽法只怕也遲早改掉,他們也不急嗎?」
南京工部,原來就只有鑄錢的寶源局和參與印刷南京戶部這邊的鹽引堪合。現在寶源局成了企業,南京工部除了南京其他一些小工程,那就只有鹽引堪合這半條短褲穿著了。
在北京工部呆過的童瑞對此知之甚詳:難道南京工部依舊備著,就只防備著修理南京偶然遇災的舊禁宮大殿和皇陵、城牆?
「都是不見風向不冒頭的,我戶部如今南京最重,且看朝廷意思吧。」夏從壽寬慰了一下他,「不必憂心,南京戶部並無懈怠,確實在勠力用事。這一點,陛下必然知曉。」
最後只是悠然喝起了茶:「我的奏疏呈上去,消息自然傳開。清丈田土國策之下,士奇兄且看吧,朝野自然不知多少人要暗助伱我。南京本就是國本所在,如今只不過挑明了一個必須在南京辦好的國本大事。哪怕只剩下管著黃冊庫一件事,南京戶部也不容有失!」
就像夏從壽說的一樣,他的奏疏送抵京城後,因為是純粹的政務,自然要經過通政使司、北京戶部、國務殿、北京戶科等諸多衙口。
太祖朱元璋規定了,黃冊十年一造。黃冊上的大明田土總數越來越少,人口也越來越少,夏從壽說這次會清出更多田土和人丁來。過去的舊冊也必須清理補造一下,以便清丈田土和新法推行過程中方便許多田土爭端案子的查證,這都是務實的提議。
但是要一百五十萬兩銀子,比之前按照一套八萬冊、一共四套、一冊二兩五銀子、再加一些另外開支的近九十萬兩多了七成。
這錢該不該花?
「還沒有人上疏附和?」朱厚熜好奇地問。
「回陛下,沒有。」
回答他的,是新任的御書房伴讀學士王慎中。
今非昔比,御書房伴讀學士的「影響力」大大下降,真的只是個秘書了。
王慎中在這裡幫朱厚熜整理通政使司送到御書房的奏疏,同時還有另一個工作——與他的同鄉林希元對接明報上的諸多內容。
朱厚熜聽完有點感嘆:「分明這幾日裡往來交際頻率大大增長,人人關心,卻都還在看風向。」
「……臣慚愧,臣不明白。」
朱厚熜笑著看他:「那就慢慢琢磨,或者去請教懋貞。」
國策會議上,還在議嚴嵩的那個「開關」提議。
但楊廷和去坐鎮南京,在今年這朝廷和地方都開始進行衙署改制的情況下,唯一沒動的南京諸部衙果然坐不住了。
冒頭的,也果然是南京戶部。
拿出來說事的,果然不是什麼江南四省糧賦代征和轉運,而是黃冊庫。
一個黃冊庫里,藏了不知道多少已辭任、在任官員的齷齪。
那些塗抹過的、更改過的、消失了的書頁和數據,在這次大明清丈田土的過程中會不會被翻出來?民間無數的田土爭端,能不能在查不到證據了的情況下直接生硬判決?
官紳家裡的田土是不能逃稅避稅了,只是這麼多年來通過各種各樣的法子被歸到他們手上的田土,自然還是仍舊歸他們為好——田土多,總能多收上三五石糧食。
千萬別因為那黃冊庫中的紕漏,先找到證據收為官田了,再發賣給平頭百姓。
南京戶部必須存在,必須「好溝通」,必須支持啊!
消息傳開後,天下不知多少官紳的目光都遙遙匯聚於南京後湖。
湖心的島上,近千間庫房安靜佇立。庫房之中,堆疊在三層架閣上的黃冊一言不發。
入夜之後,蟲蟻、老鼠仍舊如同這百年來它們的祖祖輩輩一樣,在這裡「富足」地生活著。
島四周的湖水,不因巡邏兵衛的腳步而震動,只會因風起浪。
夏日天氣多變,今夜有了雷雨驟風,水面高急。
「都警醒些,防暴雨、防雷火、防走水!」
南京戶部主事工作很認真。
沒人有膽子燒了這裡,保護是一定會保護好的,雖然其實這裡燒了也不見得是多大的事。黃冊畢竟一冊四份嘛,而且地方上還另有經常更新的白冊。
但你得知道,新法於廣東、山東試行的這幾年,其他地方府縣的黃冊、白冊更新了多少版?真有了爭端、一直告下去,始終還是要調這黃冊庫的黃冊來查證的。
此時黃冊庫如果被燒了,這點麻煩倒在其次,關鍵是它為什麼好巧不巧這時候失火?
不能燒,絕對不能失火!
南京戶部上下只想保住自己悠閒又手握重權的日子,並不想喜提九族消消樂。
而在北京戶部,右侍郎楊慎在會試結束之後終於又完成了他的第二個差使。
在他面前,是在戶部衙門裡的足足十八桌。
每個桌旁,都坐著十人。
這些人,大多數都年輕。面相看著最老的,也不過三四十歲。
現在,楊慎站了起來,端著酒杯:「我與你們朝夕相處,你們都是今科正副榜出身,本官是今科會試主考,但這三月之後,我與你們才真算是有師生之誼。但我之上,則是陛下。這培訓課程,這結業考卷,皆出於陛下。我不避嫌,一人為戶部三百新科正副榜進士師,你們須知陛下所望之重!」
「……下官等謹記於心!」
楊慎點了點頭:「很好,既已結業,便稱官職,不敘師生之誼。今日我為你們踐行,你們此去後,這三年便都要好好用命了。」
「必不負陛下所望,不負總宰和大司農、少司農所望!」
現任的戶部尚書,是敘功升上來的原廣東左布政使張恩。
他跟楊慎,也算老搭檔了。
現在,他把這個場合的主導權給了楊慎,畢竟他也清楚皇帝對楊慎的看重。
太子賓客楊慎,如今有了三百個真正的學生,年輕的一代。
戶部今年取了三百個新科正副榜,全部都經過了楊慎的三個月「教導」。天才楊慎,教的是他在廣東學出來的帳法、算學、諸多公文規範,還有簡字,還有皇帝頻頻召見他、教的一些東西。
這三百人,一小半留在北京戶部,進了稅課總司,進了其他各司。
剩下這一百六十餘人,從明天開始就將有一個新的身份:戶部國土清吏司特派督巡專員。
他們將分赴大明廣東、山東以外的近兩百府州,以從七品到正六品不等的身份,只負責一件事:各府州轄下各縣州的新黃冊造辦一事。
但是,他們將先去南京。
黃冊造辦,畢竟一直是南京戶部負責管的。
京察耽誤南京戶部的事?
沒關係,之前沒做過官的新官,不在京察之列,他們的心是定的。
「仁甫,你坐鎮南京戶部,身處南京戶部國土清吏司黃冊庫主事要職,若有事,據實具本上奏即可!」
新科一甲進士詹榮凜然回敬:「下官明白!」
起點就是正六品主事,他這個新科進士,是戶部這回新進官員中的翹楚,而且難得的是很踏實,並沒有去糾結什麼要考明年的制科。
張恩這才也端酒站了起來:「滿飲!祝你們此去鵬程萬里!」
等天亮之時,就是七月十五的望日朝會了。
朝參官當中,確實有不少人今天準備了奏疏,打算在朝會上議一議黃冊庫那筆銀子的事。
大明田賦稅基所在,要支持!
而後費宏站了出來:「臣得聞南京戶部奏黃冊庫補造及新造一事,國務殿已議准此事。臣以為,這筆銀子該花!戶部國土清吏司籌設已畢,臣請旨南京戶部增設國土清吏司,並設黃冊庫主事、管庫等諸員,另各府州派督巡專員……」
朝參官們愕然。
議得這麼快?
你們早就準備好了吧?
南京戶部這是跳進什麼坑了?
朱厚熜在御座上只是凜然說道:「這事,國務殿既已議決,總輔自可施行。」
聽上去根本都不需要過他朱厚熜這一道,只不過畢竟涉及到南京戶部增設新部門。
國議殿內許多人低著頭。
北京相當重視、相當支持南京戶部的工作。
南京戶部將得到好大一筆銀子,好多一批新屬官。
還不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