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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枉做小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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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紹興府餘姚縣一處大宅之中,老態龍鐘的人像是沒聽見這句話。

「謝公?」

「嗯?」

「謝公,愚侄說,如今京察,南京科道言官捕風捉影,大肆攻訐。南京百官人心惶惶,此非國朝之幸啊!」

「……賢侄今年從兵部車駕司員外郎升任南京兵部郎中,這還是第一回到老夫府上啊。」

「……是愚侄公務繁忙,有失禮數。」

「李公謀,劉公斷,謝公尤侃侃。」那老人哈哈笑了笑,「賢侄今日造訪,寒舍蓬蓽生輝。老夫老眼昏花、耳不聰目不明,賢侄適才說什麼?你這世伯我啊,如今也侃不動嘍!希賢如今身子骨可好?」

「……勞謝公掛念,家父身子骨,是大不如前了。」

這年已七十八的,正是正德初年名震朝野的謝遷。

而這個年輕人,卻是當年與謝遷、李東陽齊名的劉健之子劉東。

進士出身的他當初做了兵部車駕司員外郎。劉健致仕後,他一直在兵部蹉跎。到如今,就連兵部車駕司也都劃轉了不少權柄與資產到那通驛局,劉東也被「升」了官,放到南京做兵部某司郎中。

但郎中是正五品,在京察「堂審」之列。

現在,他這南京兵部郎中,卻不知怎麼的跑到了浙江,來到了謝遷家裡。

七十八的謝遷裝聾作啞,劉東沉默了。

父親雖仍在,但不見得能熬過這兩年。

如今雖有「奪情」政策,但劉東已經蹉跎這麼多年,已經不再對仕途有更高指望。

憑著父親餘蔭,若能在這南京積攢一些人脈朋友,未嘗不能等待子嗣輩再有出息。

但是京察,打亂了他的一切。

如今,他冒險到了浙江來拜訪謝遷,收穫的卻只是這樣的態度。

「家兄早逝,父親傷了心脈。愚侄慚愧,至今也只升任正五品閒職。」劉東下定決心,說話直白了很多,「謝公,陛下銳意進取,誠不世明君。然江南稅賦重地,南京國朝之本。此時大動干戈,非國之幸事。愚侄人微言輕,謝公何不秉公直言,向陛下剖陳利害,萬勿輕動兩京祖制?」

謝遷仿佛太老了,在僕人的攙扶和侍奉下喝了一口茶,然後只問:「什麼?」

劉東見到謝遷這模樣,心裡很鬱悶,卻不能發作。

但目的,始終還是要表達的。

結果謝遷仍舊說道:「兩京祖制?好啊!應天設總督,好啊!」

話不投機,劉東無功而返。

等他離開了,謝遷卻精神了不少,哪裡是還需要人攙扶和餵茶的老傢伙?

他弟弟謝迪,弘治十二年的進士,如今是江西的右參議,在楊廷和的弟弟楊廷儀麾下用事!

他長子謝正,如今是北京禮部員外郎!

他次子謝丕,鄉試解元,弘治十八年探花郎,如今是翰林院編修!

他三子謝豆,蔭職在北京大理寺。

他四子謝亘過繼給弟弟之後,如今也是五軍都督府都事署經歷。

他的五子、六子、都在山東當官,歸那「張殺頭」管!

劉健的兒子這是哪根腦筋搭錯了,想要攛掇自己跳出去對陛下的方略說三道四?

在這京察時節擅離職守來到浙江,瘋了吧?不知道多少科道言官正盯著他們、生怕自己的京察建言沒內容?

當然要見!見了之後不見什麼動靜,既無虧老友情誼,也不會讓陛下心裡對他謝家有什麼想法。

七十八的謝遷當年以「能侃」聞名,這背後體現的,是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一面。

等劉東走後,他卻只吩咐道:「明年老夫八十虛壽,先往嚴督台那裡去一請帖吧。」

杭州那邊私下裡傳得沸沸揚揚的浙江市舶司重設一事至今未定,那個八面玲瓏的嚴嵩,看到自己的帖子只怕也會多想一二。

這個楊廷和的門生啊,還是不知道江南的水有多深!

就算他出身江西又怎麼樣?升得太快了!

謝遷有他為自己子嗣輩打算盤的計較,劉東只能無功而返。

這口京察熱鍋上的南京諸官,除了不想在特殊時期留下「老、病、罷、不謹」這等可笑的理由,如今卻顯得頗為平靜。

沒人拿什麼南京乃國本說事。

南京是什麼國本?萬一北京無了,南京是退路。

誰要咒如今陛下天資卓越英斷之下,北京會無?

京察一下,怎麼就影響南京國本了?

可是,夏言放出來的都察院言官、其他南京六科言官們不是鬧的。既然無法倖免於「堂審」之列,自然是先立功才堪稱正理。

郭勛來到南京已經挺久,現在他的府上,客人也不少。

「郭兄,我等安居南京,並無不法。但如今這南京言官如同脫韁野馬,兄弟們實在有點不放心啊!陛下設皇明記,設諸企業,我們可沒二話啊!」

郭勛旁邊,是世居南京的魏國公徐鵬舉。

說話的並不是徐鵬舉,答話的是他:「諸位世伯世叔,你們這樣,倒顯得把柄不少啊。」

「……哪有的事!」

郭勛笑得很開心。

河運局、海運局設立,南直隸諸衛先被分了一道。

振武營募兵,剩餘的人也不知道何去何從——其他諸省在省一級開始募兵改制,南直隸可沒有。

但如今一個京察,南京勛臣著急什麼?

沒別的原因,因為南京有好多低品文官,其實也是他們家的女婿、侄女婿、孫女婿……

現在,郭勛只說道:「安居便安居!京營的事,振武營的事,你們少操點心不就行了?陛下早說了,想行商有路子,想建功立業也行!你們,我都是知道的。怕什麼京察啊!難道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讓你們再請喝酒塞人進兩京新營!

到底怕什麼?是怕自己的女兒侄女孫女過不好,還是怕陛下另有查辦南京勛戚的心思?

熱鍋上的螞蟻們在胡亂行動,熱血中的將士們在京郊大營里開始操練新兵。

進入八月,南京戶部右侍郎終究是一封奏疏到了北京。

彈劾南京吏部尚書賈詠和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夏言,以京察之名,縱容吏部官員及科道言官大肆攻訐要挾南京諸官,以致南京諸部部務停滯。

沒說什麼南京國本之重。

是南京戶部右侍郎,不是南京戶部尚書。

而北京這邊只給了一道意見:著總督應天楊廷和查明實情,再報北京。

楊廷和沒有直接管轄南京六部諸衙的權力,但他現在有了聖命,協調會要開。

「京察又不是新鮮事,科道言官咨訪也並無逾規,為何諸部部務停滯?」楊廷和看向了南京兵部尚書,「我聽聞,兵部郎中劉東因病告假近半月,餘姚於喬公來信中卻提到了劉東拜訪。謝公此信何意,諸位當知曉。南京諸部部務停滯,究竟有無其事?到底因何而起?」

謝遷給楊廷和寫信是什麼意思?告訴楊廷和:我不摻和這件事,順便告訴你,南京有官不老實。

落井下石或者放暗箭?不存在的,他一個致仕老人,前朝閣老,信里的用詞絕對是考究的,宛如只是敘舊閒聊一般。

但是楊廷和在這個場合直接拿謝遷的話來做佐證,謝遷知道以後除了片刻之間縈繞於心頭的國罵,大概也只能感嘆:楊廷和你小子,不是當年那個楊廷和了。

現在,這協調會上的南京諸部衙首官卻不好作答。

身為養老院院長的他們,此生仕途大多不再做更多指望。

有的是他們下面的人自作主張,這個他們也做不了主——你自己都沒太多實權,管著底下人幹什麼?

有的,是自己有別樣心思——陛下到底有沒有裁撤南京陪都諸部衙設置的心思?如果裁撤了,自己去哪?

楊廷和嘆了一口氣:「只是例行京察,何必生出諸多事端?我眼看就要致仕了,還盼諸位讓我寬鬆兩年。」

場間一陣無言腹誹:哪個朝廷重臣致仕前是做首任應天總督的?

你來南京,就沒安好心!

信息總是不對稱的,楊廷和終於掌握到了來南京後的主動權,看著這南京諸部衙首官的眼睛,緩緩說道:「京察,其要始終在於拔擢忠賢。陛下勵精圖治,縱有京察之擾,南京百官如何便無心部務了?」

小魚小蝦做什麼,影響並不大,南京也並沒有太多真正影響國計民生的權力。

南京京察的主要目標,始終是擁有「自陳」權的從四品以上朱袍高官,尤其是這南京諸部衙二三品大員。

「拔擢忠賢」四字一出,忠在前,賢在後。

這裡沒有誰是傻子。

果然是清除異己!

但是,並非哪個朝臣在清除異己,是皇帝在清除異己!

南京如今已經沒有在阻撓新法了啊!還有誰是異己?

夏言這個「當事人」也在場間,他學習著楊廷和的話術和策略。

什麼是忠?

哪怕你不知道皇帝要幹什麼,你乖乖聽話,就是忠!

現在底下有人因為京察就耽誤「部務」,誰有臉告狀到京城去,怪京察?

楊廷和先拋出了劉東這個「玩忽職守」、告病跑去浙江拜訪謝遷的證據,而後提出了靈魂拷問。

京察什麼新鮮事?南京科道言官表現得很離譜嗎?

夏言慨然陳言:「下官再三叮囑都察院諸御史,咨訪一事,萬勿侵擾公務。下官不知,這攻訐、要挾從何而來!」

南京戶部是有南京諸部當中少有之實權的,此刻那右侍郎強硬回答:「清丈田土、貼補鐵農具等,多少實事要辦?如今我戶部官吏人人被科道言官幾乎每一個都問個遍,誰還有心實事?」

夏言呵呵笑了笑:「南京科道言官總數多少,數都數得過來。訪單是禮部考功司造印的,科道言官據單咨訪,便是每個科道言官都問個遍,總共要花多少時間也算得出來。一天十二個時辰,當值幾個時辰?一個月總共當值多少個時辰?原來少了這麼些時間,南京諸部就辦不了實事了?這個說辭,要不要我呈奏陛下?」

楊廷和不禁看了看他:南京的官,能量不小啊。張孚敬開了頭,夏言這小子也這麼勇敢?

賈詠苦笑一聲:「諸位,京察期間確實人心難定。只是京察一事,也是實務。該有的環節,一樣都不能少。如今這事竟鬧到了陛下面前,我等不能為君解憂,於心何忍?還是都回去安撫屬官,安心用事吧。」

楊廷和攤開手:「非有怨懟,只是久未京察,南京些許新進偶有怨言。戶部事重,恐受京察耽擱。如此上奏,諸位以為如何?」

南京戶部右侍郎心裡一沉:那就是我枉做小丑了唄?

他看向了自己的老大:你不是說群情鼎沸,各部雲集景從者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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