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實踐出真知?(2/2)
心學被視為異端末學,很大一個原因就是心學的唯心。而朱厚熜提出的這天、物、人三理之說,分明還是認可「天理」的唯物、不因人心而變。
乃至於,天理的唯物屬性會通過物理表現得一覽無餘。相反,心學的致良知之法、知行合一的要求。反而不能再隨意「依心所知而行」,要遵循、適應物理的不變,要有一套新的人理闡述。
難得嚴嵩來了,王守仁抓住這個機會留下他好好請教了一下國策會議上他們對這學問曾發表過的看法。
嚴嵩確認了他似乎真的還沒能有一套全面闡述,隨後才問他:「伯安就在餘姚,日本使團爭貢劫掠之事就發生於寧波、邵興之間,伯安為何不曾上奏言其事?」
他指的是參策離京時獲贈的密匣。
王守仁嘆了口氣:「浙江諸事皆有任官,陛下與朝廷自有處置,何須我多嘴?其時倭寇來去極快,禍患不曾波及餘姚。待我知道這事時,倭寇已經回去寧波了。其中內情,我丁憂在家也不得而知,上奏說什麼?」
嚴嵩想了想之後對他行禮:「我巡撫浙江,還需要些得力的人手。伯安久在浙江、江西,不知可否舉薦數人?」
王守仁看著他,意味深長地問道:「惟中要在浙江動一批人?」
嚴嵩義正言辭地說道:「陛下關懷百姓,有些地方官守土無力,安民不能,自該有所懲處。如今市舶司裁撤了,浙江諸多士紳富戶少了個財路,恐會生變。伯安知兵,當明浙江倭患恐更加嚴重。都司、臬司上下,乃至於沿海各府官員,都需要德才兼備之人!」
王守仁沉默了一會,隨後說道:「也好。我於學問上諸多疑惑,不妨向陛下請教一番。另外,再上疏舉薦數人吧。」
兩人原本就是舊識。嚴嵩在分宜老家養望時,他的居所鈐山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王守仁也曾與他結交。宸濠之亂後,嚴嵩當時在江西「稱病」,王守仁還曾邀嚴嵩贊議軍事,一同夜遊南昌,賦詩賞景。
現在,嚴嵩想與王守仁結盟。
將來的新法要推行開,說不得可能有一場兵亂,還要有天、物、人三理之說的幫助。
王守仁雖然只是曾經暫代楊一清參預國策,但他既然曾走到過那裡,又是學問大家,還知兵,那就是未來最有潛力的人之一。
前提是:「定要將養好身體啊!」
嚴嵩誠心誠意地繼續叮囑:「我在浙江,還能時常來與伯安切磋學問。伱如此為難,也是因為悟出來了陛下此說深合大道吧?陛下天資卓成,你我不如虛心求教,助陛下推行之。若我所料不差,嘉靖五年會試只怕就要開始改制了。」
在那之前,這新學說自然就要公布出來。
現在,參策們看得很清楚:陛下這套學說,他自己顯然還藏著一些東西沒說。只不過,陛下雖然能闡述清楚一些道理,卻並不擅長用現在的學問、用詞去表述成為一個很完整的體系。上承聖賢著述,下啟士子新知。
王守仁的密匣和嚴嵩的奏疏比歐珠到得更早。
這一年多來,王守仁的密匣只來過兩次。
上一次還是他聽說了天物人三理之說後,通過密匣與朱厚熜遠程辯經了一次。
朱厚熜用很直白的話回復了他很多之後,王守仁已經一年多沒有回音。
看了看嚴嵩的奏疏之後朱厚熜不禁對楊廷和他們笑著感慨:「伯安苦心鑽研,竟然消瘦憔悴了不少。卿等也在這學問上斷斷續續用心一年多了,這天物人三理難以表述圓融,卿等認為難在何處?」
石珤率先回答:「陛下,只是那物理與天理、人理之關係,聖賢著述中少有談及。臣精研年余,也不知該如何表述得清楚明白。」
眾人都默默點頭。
這一年多來,不是沒有收穫。物理這個詞,其實莊子在「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這句話里就有提及。儒家經典《禮記·大學》和朱熹的註解里,也有「格物致知,格物窮理」的表述。
物理與人理之間的關係,孟子就提出過做事做學問時要研究人性、物性。制定曆法時,觀天象從星空的變化中總結出來的規律,現在被稱之為真傳的東西,不就是某種「物理」嗎?
儒家其實是講邏輯的,所以他們現在才很糾結。因為在他們看來,能從聖賢著述中找到源頭、千百年來諸多大儒各有佐證,這門學問才稱得上是嚴謹的。
如果不是因為儒家本身頗為嚴謹,而且有很強的唯物屬性在,中國豈能在宗教思想上最不受束縛?
現在他們這麼為難的原因是什麼?
朱厚熜皺著眉頭:大概是因為過於推崇先賢,一定要從前人的言論里找到源頭與佐證吧。
他開口說道:「天理昭昭,物理不變,先賢學問也是自格物之理、參悟人倫而來。三千餘年以來,一代代人都在前人的肩膀上不斷研究學問,紙張取代了竹簡、絲帛,諸多所得已經證明今人在物理上的學問是超過先賢的。人倫之理,今人在治理國家、教化百姓上也比古人做得更精細,何必一味厚古薄今?」
楊廷和等人卻不敢像他這麼「大逆不道」,認為自己的學問超過了先賢。
朱厚熜繼續說道:「難處只怕在於,卿等須明白一個實字。伯安將知行合一,踐行所知,朕以為有兩步。先是許多人有落到實處的踐行,故而有了實用的知識。有了實用的知識,再進一步踐行之、落到實屬,獲得更多的經驗與知識。實踐由人來做,實踐於人理,那就能不斷改進人倫;實踐於物理,那就能不斷得到真知。」
「這天理,本就是人理與物理的不斷進步,慢慢趨於明悟天理。物理與天理、人理之聯繫,朕以為就在於實踐二字。萬物的道理,人倫的道理,都是古人、今人不斷實踐總結而得,它們有歷史的一面,也有發展的一面。朕以為,若從實踐入手,便不必拘泥於古人如何說,而是要肯定一點:學問是在不斷進步提高的,今人只要秉承實踐的作用,那麼就能在尊重古人所得的基礎上,超過古人。」
朱厚熜說完這些,御書房內就陷入了一種很微妙的沉默之中。
幾千年來,儒家子弟的內心都有一個枷鎖。他們始終認為,先賢的學問是最高的,上古時期的社會是最令人嚮往的。
現在,皇帝要他們尊重古人就夠了,別一味尊崇古人。
要相信自己比古人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