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投名狀(2/2)
嚴大牛望著前方,六歲的孩子身上穿著龍袍,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語。
宣讀「聖旨」的,是一個太監,被稱為司禮監掌印。
「臣謝陛下恩典,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昭毅將軍是正三品的武官銜,參將也是正三品的武將實職。
嚴大牛接了「旨意」後,又有一道給唐培宇以及唐培宇麾下其他將領的任命。
唐培宇長沙一戰狙擊「逆軍」有功,從原來從二品的定國將軍升為正二品的龍虎將軍。所授職位為前軍都督,名義上還能統帥衡陽城以北的諸軍,包括嚴大牛和衡山城及沿線一帶寨堡的守軍。
但蒲子通「定策」有功,已經被授予從一品的昭武將軍,更是整個「王師」的大都督,統帥所有兵馬。
「來,嚴參將,為你引見一下。」蒲子通熱烈地拉著他的手,「這位是左軍都督、湖廣總兵詹華璧詹將軍。」
嚴大牛看著面前這個盔甲鮮明、長相清瘦冷峻的人,抱拳道:「末將參見詹都督,常德府斷魂戟之名如雷貫耳,今日才得見尊榮!」
蒲子通哈哈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歸附王師,江湖口吻慢慢改掉。詹都督統帥大軍,卻不需親自持戟上陣衝殺了。」
「……大都督見笑了。許是因為昔日洞庭湖上詹都督時常持戟上船親手殺賊,有洞庭湖上的兄弟逃到衡山來說得太多。」
詹華璧微微翹起嘴角。
「不知嚴參將擅使什麼兵器?」蒲子通又問嚴大牛。
「末將除了亂耍刀,也就因為常居山中,拉弓射箭有一些造詣。」
「哦?能開幾力弓?」
大明以前,弓力的計量曾有很多單位。斤、斗、石、鈞等民間雖然仍舊會用一用,但已經大多以「力」來計量,一力約是九斤余弓力。
軍中更是明確了上、中、下三個等級。下力大約不超過六力,也就是不過六十斤弓力;中力則是可達九力,近百斤;而上力則可達十三力。再往上,則稱虎力,難得一見。
嚴大牛就拍著胸脯豪氣地說道:「十力之弓,末將可連射一兩二錢之箭一囊,百步之外可十中其九!」
「這般神勇?那本都督和詹都督定要見識一二!走,去校場!」
開十力弓不算離譜,能連射十餘箭甚至更多的也有。
在軍中,能連射八箭,可稱合格。連射十箭以上便很優秀。
但那是重一兩二錢的重箭,一囊箭更是五十支,一口氣連射出去還能在百步外十中其九,這是妥妥的神箭手。
到了校場,嚴大牛取了弓和箭,還真在蒲子通和詹華璧眼皮底子下一口氣射出去了二十餘箭,一共只有兩箭脫了靶。這樣的表現,只引得一陣大讚——這也有蒲子通帶頭鼓譟的原因。
但隨後,箭矢就變得有些綿軟無力。嚴大牛乾脆停了下來,臊得滿臉通紅、有些憤憤地說道:「下了祝融洞,這十來天就不曾好好吃飽!讓二位都督見笑了……」
「已經是神乎其技了,哈哈哈哈……」
蒲子通卻很高興。
越是力大之人,食量本來就更大。嚴大牛從衡山上一路奔波過來,先劫了一趟衡陽城送往北面寨堡的糧車,又帶人平了岣嶁峰上的天虎寨。興許在山上吃了一頓,可隨後就與出去查探情況的百餘人對峙起來,從午前一直到現在,入城之後確實一直沒吃什麼東西。
「今日天色已晚,嚴兄弟隨我回府,好酒好肉先吃上一頓!我府中還藏有好弓數張,合該贈予嚴兄弟這等英雄,走!」
嚴大牛喜上眉梢:「末將先謝過大都督!」
衡陽城中氣氛雖稱不上平和,但現在也不算多緊張。
蒲子通明顯有幾把刷子,殺了衡州知府之後,衡陽城中現在軍民之間還算相安無事。做生意的仍舊做生意,只不過城中糧蔬肉果及諸多事物,有專門的人在城外收買再運入城中。
大部分充作軍需存儲起來,但也有不少再轉手給城中各商鋪。物資供應少了,價格自然會高一些,但非常之時,城中百姓固然心頭憂慮惶恐,日子卻也還過得去。
這時便有一家肉鋪,那店老闆面前的木板和掛鉤上已經只有幾件肉都快被剃乾淨了的骨頭和沒人要的幾小塊肉——富人家搶剩下的,普通人家此時也吃不起。
他似乎只是等著把這最後一點貨賣出去,而後便見許多親兵提前清了道,眼神警惕地看著街兩邊的角落,尤其是高處的一些門窗。
戰事將臨,城中實際是叛軍,百姓避之唯恐不及。從一個多月前開始,城中其實已經排查了一遍又一遍,但可能的刺客仍然存在。
雖然這一個月多來根本沒發生過刺殺蒲子通及新任官員的事。
肉鋪老闆也低下了頭,但他之前眼神的餘光分明看見了一張有點熟悉的面孔。
現在不遠處的聲音隱隱傳來,他正襟危坐著,心中卻是微微一震。
「大都督,現在可不敢要媳婦。等咱先把衡州府守穩了,不用您說,老牛自己也要找幾塊好地耕一耕!」
「說得好!嚴兄弟,安心跟著本都督,將來封了爵,這爵位是要傳下去的。嬌妻美妾,本都督給你做媒!」
肉鋪老闆聽著聲音遠去,蒲子通的親兵也依次再挪往下一段街道警戒,這才抬起頭看了看那邊的方向。
……好像是那個出身湖廣,三年前被回京的北鎮撫使王佐在路上帶回京城的獵戶嚴春生?
一手箭術冠絕錦衣衛,眾太保中官位最小的十三麼。
他怎麼到了衡陽,還跟蒲子通稱兄道弟起來?
「大都督府」中,嚴春生已經和蒲子通、詹華璧還有他們的親信文武班底們大快朵頤起來。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持著一張劣弓、從一里之外追著那隻中箭奔逃倒斃到王佐面前的野豬還悍然與他爭執獵物歸屬的小獵戶了。
這三年來,他經歷了很多。進了錦衣衛,就是新人,是駱安和王佐的班底,接受了來自皇帝許多新要求的訓練——既識字讀書,又接受錦衣衛里最有才幹的人傳授經驗。
嚴春生深知今天看到的井然有序的衡陽城,對於一支以一府之地叛亂對抗朝廷的叛軍來說是多大的治理成果。
恩與威,勤勉和才幹,一樣都不能缺。
「今天看到城中景象,我對大都督是真的佩服了!」嚴春生敬酒,「大牛是個粗人,實話實說,我投唐將軍也只不過是想做番轟轟烈烈的大事,不枉來這世上一遭,大不了繼續做山賊。如今衡州府內老百姓過的日子,比大牛當年都要安穩。大牛覺得,跟著大都督,這大事能成!」
他拍著馬屁,蒲子通也很得意:「這便是正統所在、民心所向。譬如卜府尊,正德三年會試既中,卻看不慣當年劉瑾當道,殿試未應便回福建隱居。雖無進士之名,實有經天緯地之才。這等人物一見檄文便遠道來投,足見天下人都盼著王師撥亂反正。嚴兄弟,用他們讀書人的話來說,本都督這也是千金買馬骨,何況嚴兄弟確實是千里馬。」
「來!」他端起酒杯,「盼從嚴兄弟開始,天下英豪歸附者越來越多。諸位,一起滿飲此杯!」
朝廷大軍正在迫近,衡陽城中文武高層卻在這豪邁地飲酒,似乎沒將剛剛在長沙城大勝的顧仕隆看在眼裡。
而這杯酒放下之後,忽然有人來報:「稟大都督,衡山城呈來奏報,擒獲顧仕隆招降使者三人,有顧仕隆用印的招降書!」
蒲子通眼中精光一閃,哪還有剛才已經微醉的感覺。
「哦?人在哪裡?」
「廖參將已派人押送趕來,算算時間,該是明日辰時便能到。」
蒲子通嘴角露出微笑:「那就等明天到了再說。」
說罷看向了嚴春生:「嚴兄弟,雖說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但顧仕隆為虎作倀卻來招降正統,這便是大逆不道之至了。明日城門外,你可敢斬了來使?」
嚴春生面不改色:「大都督有命,末將自當遵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