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這士紳啊,就如同韭菜一般(2/2)
連定國公都派來了,關於廣東的布置自然是關乎整個大明的。
他高忠是個跑腿的。
「請高公公去衙後歇息,本撫要去三司衙門宣讀陛下旨意了!」
這是明旨,但又只讓張孚敬一人接旨。
從此刻起,廣東雖然沒有單獨的總督,但他已經有了這份權柄。
諸司皆受節制。
堂中十數個被拘來的士紳、富戶臉色蒼白地看著張孚敬一手持劍一手舉著聖旨出門去了。
「……先押入牢中!」
「冤枉啊——」
高忠看著他們被帶走,隨後卻對要請他去休息的人問道:「不知皇明記在何處?咱家沒到過廣州,還煩請引路。」
巡撫衙門的人心頭一凜,心想只怕還有密旨,頓時恭敬地說道:「高公公請稍候,我這就安排人備轎。」
一聲吩咐後就讓人快備熱茶糕點,然後有些討好地問:「請教高公公名諱?高公公一路辛苦,撫台甚為嚴厲,諸多招待是要入帳的,實在是……冒昧了……」
「這樣啊。」高忠眼睛微眯,笑呵呵地說道,「咱家姓高名忠,忠心的忠。」
……
高忠在廣州城並沒有感覺到來之前以為的劍拔弩張,滿城皆敵。
他不懂,所以請教魏彬。
「老祖宗,我還是不明白。」
魏彬嘴角是若有若無的笑:「可不興繼續這麼叫了。」
「老祖宗哪裡的話?以前您沒少提攜我,高忠豈是那等勢利小人!」
魏彬心想還不是因為這皇明記?這小子總在乾清宮呆著,自然是明白皇明記可能十分重要的。
來拜訪又沒什麼密旨,純粹就是順便燒一注香。
「還是叫咱家監事吧。」魏彬對他說著陛下為自己職位取的新名字,然後就問,「不明白什麼?」
「……這廣州,看起來挺祥和啊?聽大臣們在奏疏里講的,廣東好似已經要反了一樣。」
「筆法嘛,自然是這樣。」魏彬笑了笑,「說情勢緊張,那也不假。只是文臣向來以筆墨為刀槍,以言語為利箭。陛下若是只聽其言、覽其文,仿佛便有千軍萬馬一般。實際上呢?高公公也看到了。」
高忠從遠影樓的頂層望下去,煙火氣十足,百姓看著還挺有生氣。大概是因為……府衙縣衙都在接訴狀,有很多案子作為談資?
「張孚敬真乃相才!」魏彬感慨著,「他便懂得言語筆墨不足為慮,這大明天下,只有活不下去的才會豁得出去。那些官紳富戶高高在上慣了,頤氣指使慣了,總以為平日裡點頭哈腰低眉順眼的愚民定會隨他們幾句言語、幾錢薄利就去做什麼。殊不知,百姓們也會因為別的什麼很快又改變主意。有善粥,能伸冤,不派役,那便是好日子。」
他嘴角都是嗤笑:「再有懲辦往日裡高高在上的老爺們這種熱鬧,那瞧著啊,更是解氣得能飽肚子。沒了這些真能豁得出去的人,鄉紳富戶又能做什麼?他們的家丁又不是死士。一個個富了兩三代,就忘記了自個兒的祖宗也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田舍郎。平日裡湊在一起吹噓,嘴裡講著進退一心。利刃加頸,立刻屁滾尿流,你出賣我,我出賣你。」
「張孚敬是會用刀的,陛下更是識得寶刃、敢用利劍。何以富國?將來怎麼能年年富,咱們也不懂。但眼下嘛,廣東抄沒了這批家財、官田,廣東諸衙門口十年內都是富裕的!這士紳啊,就如同韭菜一般。廣東舉子名額不減、生員名額不減,三年內又會長出一茬來。有張孚敬在廣東,這裡不會有問題,陛下安心盯著嚇破膽的其他諸省就是。」
高忠只感覺毛骨悚然:「不正是因為其他諸省都在看著廣東,所以這裡才要緊麼?張撫台殺得這麼狠,其他各省官紳都嚇破了膽,要是串聯起事呢?」
「張孚敬知輕重,必會給陛下一個好由頭,讓其他諸省都說不出話來。」
高忠想起了張孚敬讓他解送到京城的那批舉子、秀才。
「走吧,回皇明記廣東分號。」
「……監事,這裡不是嗎?」
「一座酒樓,算得什麼?」魏彬撇了撇嘴,「抄沒發賣給皇明記的而已。」
「多少銀子?」
「沒給,但又要安排船隊去交趾買糧回來交給廣東藩台了。」魏彬滿臉愁容,「勞碌命,也不知海上颶風停歇了沒有。」
「……監事若忙,那我先回去?」
魏彬搖頭:「有些東西是陛下要的,勞煩你順道捎回去。」
「監事說笑了,可不敢說勞煩!」
「有事勞碌好啊!勞碌好!」魏彬這句話是誠心的,比守陵要好很多。
精彩日子過慣了,哪裡習慣得了暗無天日的寂寥生活?
桂萼正相反,過去那些年,他過得太無趣了。
但現在,太精彩了。
都司派下來的指揮僉事坐鎮惠州,壯班不足,還有兵丁。
湖廣一萬精兵虎視眈眈,大有廣東辦不了的事湖廣來辦的氣勢。蔣總兵已經砍了三個千戶的頭顱,嚴令既往不咎,但一定要辦好差使!
難道真勞煩定國公那老軀帶著湖廣精兵南下搶功?
廣東之外亂不亂跟他們有毛的關係,先把本地犁一遍!
於是桂萼升堂問案,用鼻子看著每一個被狀告的知縣、胥吏、士紳、富戶。
查有實據,斬立決!
沒人辦事?桂萼都被兩任上官憋瘋了,精力充沛得嚇人。
他甚至發現自己很享受裁決別人命運的快感,尤其是那些瞧不起他、自恃身份的人。
「府尊!府尊,下官只是被吏員裹挾收了些銀兩。依《問刑條例》,下官之罪不在例該永遠充軍之列,下官可贖刑,下官願贖刑……」
桂萼很糾結。
《問刑條例》里是有這樣的規定。按例,大明幾乎「無不可贖之罪,無不可贖之人」。只要不是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或者殘疾了被判死罪的,又或者不是被判永遠充軍的,都可以交錢贖罪。
按他貪的錢,也就判個終身充軍,並犯不著判他子孫親屬都要接替的永遠充軍。
「……那便納銀四千兩……」
桂萼還沒說完,底下又小聲說道:「府尊,依《大明律》及《問刑條例》,該是鈔四千貫……」
堂上知府的小眼睛都要瞪大了,鬍鬚一抖一抖。
「依《御製大誥》,起解官物,賣富差貧者,族誅!貪贓納賄、說事過錢者,凌遲處死!盜賣倉糧者,墨面文身,挑筋去膝蓋!」
「下官納銀!納銀!」
桂萼手裡提著筆抖動不已寫著判詞:「氣死我也!氣死我也!」
這批人莫非最後都是納銀贖罪、貶為民籍發還原鄉?
鬼知道他們還在誰誰誰名下藏了哪些田地,各個地方又不會方便又嚴格地去查誰還是不是官籍?
因為本就沒有一個明確的官籍定義!
「下一個!下一個!本官要上奏疏,要修《問刑條例》,要厘定告身,要抄送各縣……」
他自顧自地嘀咕著,陪同他坐鎮在這裡的廣東都司某指揮僉事只覺得這個惠州知府腦筋多少有點問題。
而廣州府城外的官船上,張孚敬把裝了一小箱子的供狀都交給高忠之後只說道:「其後還有新卷宗,本官會再次遣急遞運送至京,公公都交給陛下即可。」
在廣州府停留了三日的高忠點頭:「咱家記住了,撫台保重!」
官船起航,高忠走入船艙,看了看被一左一右兩個錦衣衛守著的解昌傑。
「巡按並未定罪,不必如此。」
他指的是解昌傑自己穿了一身素衣。
解昌傑抿著嘴:「但聽陛下發落便是。」
高忠這幾天聽了一些廣東情況,因此笑著說道:「多少也算離了是非之地,巡按一路可以多睡幾個好覺了。」
說罷又去了底艙,裡面十幾個人分別被鐐銬鎖在牢釘於木樑之下一個個的小籠子裡。
他好奇地走向了最裡面單獨的那個人,蹲了下來問道:「咱家聽說,你名字里也有一個忠字?」
鄭存忠披頭散髮,蔑視地看著他。
暗無天日的底艙里,他竟坐得很直,頗有風骨的樣子。
高忠在嘴裡嗬嗬有聲,然後:「呸!」
鄭存忠緊握雙拳,任由他吐的唾沫在臉上和頭髮上流下來。
「你說什麼流水的皇朝,鐵打的士紳,你也配叫忠?」高忠嫌棄地說道。